上京市秦家老宅的院子裡，哭聲震天。
六歲的秦漣站在院子中央，眼淚大顆大顆地往下掉，順著那張長著桃花眼的小臉滑下來。
他那張漂亮的臉蛋哭得皺巴巴的，鼻子紅了一圈，手裡緊緊抓著一根不知道從哪裡拿來的糖葫蘆。
秦忠蹲在他面前，一手扶著他的肩膀，一手在他背上輕輕拍著：「哎喲，漣漣啊，不哭不哭，曾爺爺在呢.....」
他活了這麼大歲數，什麼大風大浪沒見過，在戰場上也沒有皺過一下眉頭。
此刻卻被一個六歲小孩的眼淚弄得手足無措，拍背的節奏快一陣慢一陣。
秦嵐站在旁邊，手裡的帕子已經遞出去三次了。
秦漣每接一次擦完眼淚又繼續哭。
秦嵐心疼地低聲勸著，「哎呀，我的漣寶，祖奶在這呢，不哭啊，咱不哭，我的乖乖。」
秦元站在秦嵐旁邊。
他沒有蹲下來，但視線一直落在那顆正在往下滴眼淚的小腦袋上，一向嚴肅的臉上浮現著心疼。
只是他嚴肅慣了，不知道怎麼安慰，只能在一旁干著急。
秦漣抽噎著解釋：「我就是……想吃糖葫蘆……爸爸不讓我吃……」
他的聲音斷斷續續的，帶著明顯的控訴。
秦御站在廊檐下，靠在柱子旁邊，手裡拎著一根手指粗的藤條。
聽到秦漣的話，他語氣一冷，「是糖葫蘆的事情嗎？」
「誰告訴你鼓動別人一起逃學去買糖葫蘆的？」
「嗯？」
秦御尾音加重。
聽到秦御的話，秦漣哭聲小了一點，眼神有些心虛，但眼淚還在往下掉。
秦御繼續道，「你白家妹妹和宮家弟弟才四歲，你讓他們給你打掩護？」
「還有比你大一歲的晏熙哥哥也被你拉進來了，他身體本就不好，要是有個什麼事，你怎麼跟你晏叔叔交代？」
秦漣的肩膀縮了一下，眼淚掉得更凶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話，但只發出了一個含混的鼻音。
秦忠一聽這話就不幹了，回頭看向秦御：「他還小嘛，不懂事.....」
「偽造假條，騙過門衛，你說他不懂事？」
秦御反問。
秦忠一哽。
他這個曾孫有多麼鬼靈精怪他是知道的，但那又怎麼樣！
秦嵐插話了， 「哎呦，我這血壓不行了，漣漣還小，男孩子本就精力旺盛，活潑一點怎麼了。」
「我可聽不得你說他，不然我就暈給你看。」
秦御一聽這話就嘴角一抽。
他神色無奈，「就是你們一直護著，他才越來越無法無天。」
秦忠張了張嘴，剛想說什麼，院門口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管家小跑著穿過月亮門，神色激動道：「家主！少爺！小小姐回來了！」
聽到這話，整座院子的氣氛瞬間一變。
秦忠第一個站了起來。
他的動作快得不像一個八十多歲的老人，幾個眨眼就往外沖。
秦嵐跟在後面，也腿腳利落。
秦元跟在第三位。
秦御也把藤條放迴廊柱邊的架子上，朝門口大步走去。
獨自一人站在院子裡的秦漣。
( p′︵‵。)
說好了我是寶呢，怎麼姐姐一回來就成草了。
雖然心裡在嘀咕，但聽到秦懿回來，他還是忍不住激動起來。
「姐姐！」
他把手裡那根糖葫蘆往石桌上一擱，抹了一把臉就跟著跑出去。
秦家老宅門口，一輛黑色轎車剛剛停穩。
后座的門被司機打開。
一隻穿著英倫風小皮鞋的腳先落了地，鞋面是黑色的，邊緣鑲著一圈細窄的銀色邊線。
秦懿從車上下來。
她站在車門邊，身上穿著一件裁剪合身的學院裙，領口處繫著一隻銀色的蝴蝶結，頭髮披著，發尾微微內卷，垂在肩側。
五官精緻，鼻樑挺直，一雙藍灰色的眼眸和秦御如出一轍，看人的時候帶著一股天然的冷漠。
壓迫感十足。
她站在那裡掃了一圈門口站著的人，視線從秦忠移到秦嵐再到秦元，最後落在那道正從院子裡走出來的黑色身影上，嘴角彎了一下。
那弧度不大，但足以讓她那張精緻冷淡的臉在這一刻變得生動起來。
秦忠已經衝到最前面了。
他彎下腰來，聲音比他剛才哄秦漣的時候還要低八度，甚至帶著一絲甜膩：「祖祖的乖乖，終於回來了，可想死祖祖了！」
秦懿被他摟進懷裡的時候沒有掙扎。
她抬手拍了拍秦忠的背，喊道，」祖祖。」
「哎！」
秦忠高興的應了一聲。
秦嵐上前一步拉住了秦懿的手，聲音裡帶著壓不住的喜歡：「乖乖，讓祖奶奶看看，瘦了沒有.....」
秦元早就已經不矜持了。
這會咧著嘴角圍在秦懿身邊，止不住的打轉，「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秦御站在台階下方，沒有像其他人一樣圍上去。
他看著站在人群中央那道小小的身影，她正側著頭聽秦嵐說話。
她的神態，動作和他都很像，只是多了幾分女生的柔和。
「爸爸。」
秦懿偏過頭看向秦御，喊了一聲。
秦御看著她，神色瞬間柔和：「懿兒。」
這是他和寶寶愛的延續，也是他另一種人生的延續。
他的女兒。
「姐姐，姐姐。」
秦漣從裡面衝出來。
他快步跑下台階，衝過去抱住了秦懿的腰。
他把臉埋在秦懿懷裡，聲音還帶著沒散乾淨的哭腔，一開口就是告狀：「姐姐，爸爸凶我，我好慘！」
秦懿被他撞得往後退了半步，但很快穩住了重心。
她低頭看著那顆埋在自己肩頭的小腦袋，心下無奈，沒忍住抬手在他後腦勺上拍了一下：「哭什麼。」
秦漣抬起頭看著她，吸了吸鼻子：「姐姐，我想你了。」
秦懿看了他兩秒，拍在他後腦勺上的手放下來，揉了揉他頭頂翹起來的那撮頭髮：「知道了。」
看著院子裡兩個孩子的互動，秦忠忍不住和秦嵐對視了一眼，兩人嘴角都掛著同一層無可奈何的弧度。
秦嵐低聲說了一句：「怎麼感覺這倆孩子性別反了？」
秦忠默默在心裡點了個頭。
確實是反了！
秦漣小哭包這一輩子最明白的真理就是，姐姐是老大，姐姐是王道。
跟著姐姐，有飯吃！
多年之後，秦漣已經長成一個身量挺拔的少年。
十六歲的少年，風姿綽約。
繼承了秦御和楚雲姣的優越五官，劉海微微遮住眉骨，那雙桃花眼依然像小時候一樣多情，但眼底已經多了一層被反覆磨過的沉穩。
他在學校里是秦家繼承人，在外面是秦漣，在所有人面前都端著該有的姿態。
唯獨在秦懿面前，他還是六歲時那個把眼淚往姐姐袖口上蹭的小哭包。
秦懿大多時間待在國外，因著她的眸色，繼承赫爾曼家族是毋庸置疑的事情。
隨著年齡長大，她回國的次數越來越少，但秦漣總能精確地踩在她回來的那天出現在門口，手裡永遠拎著一袋東西。
有時候是她隨口提過一次的某個牌子的馬卡龍，有時候是她小時候最喜歡的那家書店新出的限量版畫冊。
有時候什麼也不帶，就是站在門口等。
秦懿打秦漣打得最狠的一次是他十四歲那年。
秦漣在學校的馬術課上摔下來過一次，鎖骨骨折，他不讓管家告訴秦懿。
秦懿第二天從赫爾曼家族那邊得到消息的時候已經晚了半天。
她當天就飛了回來，進了秦漣的房間。
門關上之後院子裡站著的管家聽到裡面傳來幾聲悶響和帶著哭腔的喊聲，「姐姐我錯了！」
然後門開了，秦懿走出來，對管家說了一句，「找醫生來給他換藥」。
秦漣躺在床上，鎖骨處纏著新的繃帶，眼角還帶著沒擦乾淨的淚光，但嘴角是彎的。
嘿嘿，召回姐姐，成功！
秦懿的人生中，永遠記得長輩跟她說過的每一句話。
「懿兒，你是姐姐，生來就是兩家權利的繼承人，你有權利選擇執掌誰家的權柄。」
「只有你不要，你的弟弟才有繼承的資格。」
「懿兒，身為長姐，你有權利決定你弟弟的一切。」
」他生來就晚你一步。」
「那就一輩子都要晚你一步。」
秦懿小時候還不完全明白那些話的意思，但她記住了，也去踐行了。
後來，她繼承了赫爾曼家族，主動放棄了秦家的權利。
不為其他。
只為那個永遠跟在她身後，喊了她一輩子「姐姐」的小哭包。
多年後，秦漣站在秦懿身旁，他的身量已經遠遠高過她了。
但他依然習慣性地站在她側後方一步的位置。
像一顆已經被放好了的棋子，從一開始就被安置在正確的位置上，不需要移動。
兩人一輩子相互照顧，相互扶持，把秦家和赫爾曼家族的權利牢牢掌握在手中。
延續了兩個家族的姓氏和榮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