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商泠如願在第二日吃到了自己點的菜。
不止如此,寂照還給她帶了份葷菜回來。
陸商泠吃得心滿意足,晃著小手回了殿堂。
見寂照依舊待在佛前誦經,陸商泠剛要像之前一樣搬個蒲團坐過去,卻眼尖地發現寂照旁邊擺著一個蒲團。
隔著一點距離,卻也離得很近。
陸商泠提起裙擺,風風火火地朝著寂照小跑過去,隨即一屁股坐在蒲團上,故意撞了下寂照的肩膀。
「和尚,我來找你啦!」
見寂照不答話,陸商泠一把按住他敲木魚的手。
「別敲了,敲得我腦袋都大了。」
寂照止住了敲木魚的動作。
「和尚,你天天誦經無不無聊啊。」
「陪我玩。」
陸商泠抓著寂照的袖子晃了晃,銀鈴也跟著響了又響。
寂照睜開眼,平靜地看向陸商泠。
「陸姑娘,貧僧還需誦經。」
「行吧行吧。」
陸商泠心情好,懶得纏他,甩開寂照的袖子就起了身。
寂照視線落在袖口那片被拽得微微褶皺的布料上,須臾,不動聲色地移開。
只是指間的佛珠卻怎麼也沒能繼續捻下去。
餘光里,雪色的裙角從蒲團拂過。
陸商泠走了出去。
殿內重新變得清淨後,寂照垂眼撿起木槌,輕敲了下木魚。
木魚聲一聲接著一聲,不急不躁,就像一顆冷寂的心在殿堂緩緩跳動。
寂照從頭開始誦經。
「……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寂照忽地停了下來。
敲木魚的手也懸在了半空。
他抬頭望向蓮台上垂目低眉的佛,經幡在檐上輕輕拂動。
只覺心裡一陣空落。
寂照直起身,朝著殿外走去。
才走出殿門,寂照便停了下來。
他本以為陸商泠傷勢好轉後,會耐不住性子跑出去玩,又或者直接離開不知山。
可眼下卻見她安安靜靜地坐在石階上,一雙好看的桃花眼直勾勾地盯著,在她腳邊不停打轉的幾尾錦鯉。
寂照默了默,出聲喚道:「陸姑娘。」
陸商泠循聲扭頭望去,眉眼壓了壓,表情淡淡的。
「幹嘛,我可沒碰你的魚。」
寂照唇角幾不可察地輕揚了下,又很快平了下去,快得恍若錯覺。
他的嗓音一如既往地平淡沒有起伏。
「陸姑娘,可願與我對弈一局。」
「當真?」陸商泠眉眼一揚,眼尾溢出點點笑來,「和尚,你不誦經了嗎?真要陪我玩?」
「嗯。」寂照輕輕頷首。
陸商泠懸在水面上的雙腿開心地輕晃了下,銀鈴也跟著叮鈴鈴地響了幾聲。
「那你小心哦,下棋我也不會輸的。」
「好。」
寂照再一頷首,轉身回到殿堂,翻出一副很久沒用的木質棋盤。
雖然許久未用,但寂照經常擦拭,沒有一絲落灰。
寂照將棋盤往石階上一放,還未出聲,陸商泠便將裝著黑子的棋簍往自己身前一撥。
黑子先行。
陸商泠從棋簍中拈起一顆黑子,棋子在她指尖微微打轉,襯得她指尖格外瑩潤白皙。
陸商泠並未急著落子,反而稍稍挑起眼尾,漾出一抹狡黠的笑意。
陸商泠的視線在寂照清冷如玉的臉上流連,隨後說道:
「和尚,只是對弈多無聊啊,不若我們打個賭如何?輸了的人,答應贏的人一件事。」
寂照端坐在陸商泠對面,聞言,眼皮都沒抬。
「陸姑娘,貧僧是出家人,不可賭博。」
「那簡單,你不參與唄。」陸商泠唇角翹起,「我贏,就當獎勵,我若輸,便作罷。」
寂照捻珠的手一頓,掀眸朝陸商泠靜靜望去。
陸商泠雙手枕在棋盤上,身體前傾,兩人的距離瞬間縮短。
氣息交纏間,她的臉已在咫尺。
陸商泠歪頭看他,嘴角掛著一絲志在必得的笑,大有一副「你不同意我就不罷休」的架勢。
「如何,這樣不算破戒吧?」
她總有她的理。
不達目的不罷休。
寂照垂下眼,身體不動聲色地往後傾了傾。
片刻後,寂照頷首:「好。」
陸商泠這才滿意地退了回去,往棋盤上落子。
「啪」的一聲,黑子在棋盤上碰出輕微的一聲脆響,就像一滴雨砸進深潭,攪亂了一池死寂的水。
起手天元。
她的第一顆黑子落在了棋盤正中央。
來勢洶洶,囂張至極。
寂照什麼話也沒說,拈起一顆白子,落在左上角的星位上。
落子無聲,就如他這個人一樣。
陸商泠棋風凌厲,圍繞天元迅速擴張,如墨入水,向四面八方散開。
寂照不緊不慢地在邊角遊走,從容應對,落子節奏始終如一。
悄然化解她的攻勢。
黑子散落四方,毫無章法。
時而猛攻,時而轉守,每一次落點都在寂照意想不到的位置。
直至黑子再一次落下。
陸商泠沒有抬手,指腹摁在棋子上,抬眼朝寂照粲然一笑。
「如何?」
寂照拈著白子,懸在棋盤之上,垂眼注視著棋局。
散如滿天星斗的黑子每一步都很精妙,逼得白子節節敗退。
那顆起手天元的黑子,在棋局上已經悄然長成一棵參天大樹。
與諸多黑子遙遙呼應,漸漸成形,圍成密不透風的網。
白子已無任何翻盤的餘地。
寂照將指尖遲遲沒有落下的白子擱回棋簍。
投子認輸。
寂照抬眸,目光始終平靜淡然,卻夾雜著淺淺的讚許之色。
寂照輕輕啟唇:「陸姑娘,你贏了。」
「厲害吧?我可從來沒輸過。」
陸商泠向後一倒,雙手撐在石階上,姿態懶洋洋地暢笑出聲。
寂照安靜地看著陸商泠笑,臉上沒有一絲對輸局的不甘惱然。
「厲害。」寂照輕不可聞地誇了句,聲音恍若消散在風中。
但陸商泠聽見了,於是她笑意更深。
直至陸商泠笑夠了,又將注意力放回塘中錦鯉身上時,寂照才垂首將棋盤上的棋子一顆顆撿回棋簍。
天元上的那顆黑子落在了最後。
寂照撿起時,不動聲色地將它輕輕摩挲了一遍。
片刻後,才緩緩放回簍中。
一聲短促的脆響,與被風揚起的銀鈴聲交織。
陸商泠側眸望來,見他收拾好,於是揚起一抹促狹的笑。
「和尚,守約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