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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清冷佛子狠狠愛(11)

2026-08-06 17:25:33 作者: 何包滿滿

  陸商泠端著一碟調好的硃砂走了出來。

  硃砂研得勻細,兌著少許清水,盛在小小的白瓷碟里,色澤殷紅如心頭血。

  寂照坐在石階上,任由陸商泠抬起他的下巴,將他眉間的舊硃砂洗去。

  被洗淨的額骨就像一張潔白的宣紙,靜待落筆。

  陸商泠尾指在硃砂碟中輕蘸,朝寂照含笑道:「抬頭。」

  寂照依言仰起頭。

  蘸取硃砂的指腹毫不猶豫地重重摁在寂照的眉心。

  恍惚間,寂照記起十年前剃度那夜。

  刺骨的風雪夜,涼透的血液,以及近乎麻木的心。

  他跪在佛前,三千青絲散落一地。

  師父站在他身前提筆蘸砂,筆鋒落在他光潔的雙眉之間。

  蒼老的面容里摻雜著濃重不化的複雜與悲哀。

  他長嘆一聲,只道:「今夜起,此生,便不可破戒。」

  他不想選,可他的師父替他選了這條路。

  於是硃砂凝固在眉間,化作禁錮的印記,將他鎮了下來。

  從此青燈古佛,他被小小的不知山和無名寺困了整整十年。

  淡淡的清幽蓮香將寂照從舊憶中喚醒。

  寂照無波無瀾的眸子裡深深籠著陸商泠的身影。

  殿外一陣清風拂過,經幡飄動,她腕間的銀鈴又響了。

  

  寂照只覺額間的那點硃砂,似燎原之火,將他渾身的血液燒得沸騰。

  「好了。」

  陸商泠收回手,十分滿意地欣賞著自己的傑作。

  清冷疏淡的臉上唯獨眉心一點硃砂紅得驚心,像蓮心,也像一滴滾燙的血。

  她的佛子遺世獨立,又因她沾染紅塵。

  陸商泠輕輕勾起笑:「和尚,你這樣被我蓋章,算不算是我的人了?」

  寂照喉結輕滾,避開她的笑,沒敢再看。

  寂照避而不答,只道:「陸姑娘,今日晚食想吃什麼?」

  陸商泠心情好,也不在意被寂照避開話題,掰著手指開始點菜。

  寂照一一記在心裡。

  陸商泠胃口小,偏偏每次都要吃好幾個菜。

  寂照從不置喙,自從摸出她的飯量後,每份飯菜都做得恰到好處,不多不少。

  實在有剩,寂照也會幫忙吃完。

  從不浪費。

  「對了,你再下山幫我帶一道紅燒獅子頭。」

  「好。」

  點完菜,陸商泠起身跑下石階,背著手踩在木橋上,來來回回地勾著魚群跟著她跑。

  她輕快燦然的笑聲盪在微風裡,衝散了寺中的清淨。

  寂照斂目。

  水波微漾,他眉間若血。

  那點硃砂在漣漪中歪歪扭扭,看不真切。

  沉寂的心臟卻一聲又一聲地重重擂動。

  ……

  夜裡,寂照獨自靜坐在佛前。




  佛的面容半隱在燭火里,不再善意慈悲,反而透出點似笑非笑。

  寂照直視著佛,在佛空無一物的眼睛裡,清晰地窺見了陸商泠的身影。

  她眉如遠山含黛,面容姣好如出水芙蓉。

  她朝他遙遙輕笑,嬌嗔地喚他:「臭和尚。」

  他就像一截早已死去的枯木,沉悶寡言,總是惹她生氣。

  可她始終伴在他身側,吵吵嚷嚷,攪亂了他心間那潭死寂的深水。

  寂照清楚地意識到——

  他心不靜。

  眉心的硃砂似是燙了起來。

  寂照輕抬起手,指尖落在白日裡她指腹停留的位置。

  長明燈在供桌上猛地跳動了一下。

  就像一聲心跳,鑿穿了冷寂的夜。


  -

  又過了數日,陸商泠傷勢大好。

  她留在殿堂的次數越來越少,偶爾還會偷偷跑下山。

  寂照見她無恙便從不過問。

  他也早就料想到了這番局面。

  她是山間自由自在的風,也是誤入山寺的小貓。

  傷了會在他這裡短暫停留,傷好便會自行離去。

  寂照明知這一切,也早有預料。

  可當這件事真的發生後,寂照的心裡卻還是不受控制地泛起一絲波瀾。

  寂照一顆一顆地撥著佛珠,心緒難平。

  佛在蓮台端坐,垂眸莞爾,始終如一。

  寂照的身上明明沒有任何鎖鏈鐐銬,卻還是被困在了這座孤寂破舊的無名山寺里。

  十年如一日。

  唯她闖入後,日日皆不同。

  寂照閉了閉眼,止住了捻珠的手。

  他起身離開殿堂,不緊不慢地朝著後院的禪房走去。

  月色皎潔,寂照輕叩門扉。

  「陸姑娘。」

  房內無人應答。

  寂照又敲了敲,心也越來越沉。

  半晌,寂照推門而入。

  房內空無一人。

  寂照輕抿著唇,視線緩緩環視一圈,落在略顯凌亂的桌案上。

  寂照提步走了過去。

  垂敗的蓮花被插在一隻粗陶小瓶里,花瓣散落在案上,一卷經書被隨意地攤開。

  案上鋪著平整的宣紙,筆被隨意地放在筆擱上,硯台里的墨早已干透。

  寂照撿起紙張,上面的墨跡濃淡不勻。

  一眼便可知研墨的人耐不住性子,只隨便磨了磨,便提筆寫字。

  她似是無聊透頂才翻出一卷經書,用以抄寫來打發時間。

  抄到「空即是色」這四個字時,她沒再繼續抄寫下去,反而一直重複著「色」這個字。

  字跡歪歪扭扭,往後更是隨心所欲,猶如鬼畫符一般。

  滿目皆是「色」字。

  最後,書寫的主人更是在一片空白之處,落下一個大大的「色」字。

  墨跡滲透紙背,占了半頁紙。

  似是嫌棄不夠顯目,還特地圈畫了出來。

  寂照輕輕撫過這個字,卻在末尾處發現小小的「寂照」兩字。

  它掩在通篇的「色」字里,潦草凌亂,若不細看,極易被忽視。

  寂照默了默,隨後將紙張整齊摺疊,收進袖中。

  寂照掩上房門,轉身走出兩步,卻倏地停下。

  寂照回首望去,只見陸商泠坐在禪房的屋頂上,一襲素白長裙,指尖隨意地勾著一壺酒。

  明月高高懸於她身後,月華如水,將她整個人都溫柔地籠罩其中。

  猶似觀音。

  見他看來,陸商泠輕笑了一聲,雙腿懸在空中微微晃動。

  銀鈴輕響。

  陸商泠故意揶揄道:「和尚,你怎麼擅闖姑娘家的閨房呀?」

  明明是他的禪房,如今從她口中說出,竟成了她的閨房。

  見他不答,陸商泠溢出一絲哼笑,尾音輕輕打轉,又是說道:

  「你是想趁我不在偷幹壞事,還是想趁我熟睡,偷幹壞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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