應如是單膝跪地,桃木劍插在地上,精準地將一隻渾身裹著黑氣的惡鬼釘死在地上。
惡鬼高聲嘶叫,在強烈的不甘中徹底消亡。
應如是剛要撐著桃木劍起身,卻偏頭猛地咳了兩聲,又一口鮮血湧出。
應如是不以為意地用手背將唇邊的鮮血拭去,隨後從口袋裡摸出一張黃符,咬破指尖,用自己的精血畫符。
一旁蠢蠢欲動的鬼物們看他燃燒精血畫符,生怕撞上去魂飛魄散,一時都沒敢衝上來。
應如是迅速繪好符籙,旋即驅符飛向寒江,追著那已經沉沒的木箱而去。
百鬼見狀,陰氣大盛,四面八方地朝應如是圍攏過來。
黏膩的吞咽聲此起彼伏地響起,百鬼目光中全是毫不掩飾的貪婪和垂涎。
「他撐不住了,我們一鬼一口把他活生生撕碎。」
「好濃郁的純陽之氣,吞了他,我還怕什麼天師?」
「他是我的!你們都滾遠點!」
見惡鬼們大聲爭論著要如何分食他,應如是想要抬起劍,全身卻跟灌了鉛一樣無力。
眼前一陣發黑,應如是緊咬牙關,就欲以身獻祭鎮壓百鬼時,他忽然聞到一股熟悉的潮濕水汽。
應如是倏地抬起頭,只見一道熟悉的艷影赫然出現在半空中。
無數道絲線噴涌而去,猶如一張天羅地網,精準絞住每一道鬼影。
鬼物們還來不及潰逃,就被絲線盡數纏縛,雙膝砸地,黑壓壓跪成一片。
陸商泠赤足落地,自風雨中一步一步走向應如是。
她每走一步,周身無形的威壓便隨之散開,壓得百鬼跪伏在地,不敢抬頭。
陸商泠在應如是面前蹲下身,一雙美目里滿是翻湧的怒意,似是要把眼前的人生吞活剝。
「誰讓你跑來陰間玩命的?」
道家術法天然克制鬼物不假,可這是陰間,鬼物的大本營。在陰氣的加持下,它們再弱,也能耗死應如是。
更何況應如是還是生魂離體的狀態,簡直是不要命了。
應如是眸光直勾勾地盯著陸商泠,眼底有著失而復得的狂喜,和怎麼都壓不下的惶恐。
應如是瞳孔中清晰地映著陸商泠的臉,目光痴痴,悲傷像潮水一樣上漲。
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又不敢輕易觸碰,於是便默默縮了回去。
「阿泠。」
應如是輕輕扯唇,朝陸商泠揚起一個溫柔的笑,眼淚卻無聲落了下來。
陸商泠身形微怔,睫羽輕垂,還有什麼不明白的?
「應如是,你真是個瘋子。」
為了找罪受,不惜拼命成這副狼狽死樣。
應如是薄唇微動,剛要回話,陸商泠的吻就強勢地堵了上來。
陸商泠一隻手攥著應如是的衣領,迫使他傾向自己,另一隻手則輕輕撫摸著他的眉眼。
濕冷的手指帶著沁人的涼意緩慢遊走,最後落在應如是眼角的淚痣上,反覆碾弄。
陸商泠吻得又急又重,像是報復著什麼,用力地把應如是口中鮮血的腥甜,勾進自己嘴裡。
應如是沒有躲,他主動回應著這個痛烈的吻。
血混在吻里,一人一鬼都帶著要把對方活吞下去的執拗。
沒有半分溫情。
-
應如是緩緩睜開雙眼。
一直守著應如是的莫停見他醒來,臉上立即浮起驚喜之色,「應師兄!」
應如是不動聲色地把喉間的腥甜壓下,沖莫停微微頷首。
莫停看他臉上血色全無,忙起身倒了杯熱茶,就要扶著應如是喝下暖身。
應如是輕輕避開,抬手接過茶盞,淺抿了一口。
莫停只當應如是不喜旁人觸碰,方要問問走陰情況,卻莫名覺得後頸一涼,不由打了個寒顫。
應如是假裝不覺,起身走到一旁坐了下來。
莫停跟去,「師兄,你此行實在驚險,不過謝天謝地,好在是回來了。」
說著,莫停端起茶壺,也給自己倒了杯熱茶。
他伸手過去,還沒端起來,茶杯便莫名倒了下來。
好在莫停躲得快,沒被茶水濺到。
莫停頓了頓,隨即抬起頭,狐疑地將應如是上下打量了一番。
「怎麼,手沒拿穩?」應如是淡聲問道,面上絲毫不顯。
莫停乾笑了下,隨即不經意地往自己眼睛上一抹。
他扭頭望去,只見一道濕淋淋的鬼影纏在自家師兄背上,雙手緊緊圈住他的脖子,親昵地貼在他臉旁同他耳語歡笑。
周身都透著一股不容他人靠近的占有意味。
忽然,她察覺到視線猛地扭過頭來,眼神發寒,像是在看一個死人。
只一眼,莫停便萬分確信,她就是應師兄的孽緣。
莫停嚇得往後一縮,險些摔下椅子。
一人一鬼的氣息由內到外,早已難分你我,要不是開了陰眼,莫停還真察覺不到這厲鬼就掛在自家師兄身上。
應如是輕輕拍了拍陸商泠的手背,示意她點到即止。
陸商泠輕哼了聲。
應如是目光落在莫停身上,坦然說道:「家妻貪玩,還請師弟不要計較。」
家妻?
莫停被這稱呼酸得牙疼。
師兄還真是半點都不避著人啊。
身為天師,談了個鬼妻反倒被他好似榮譽般地炫耀。
「哪敢哪敢。」莫停訕笑了笑。
應師兄不顧性命,放在心尖尖上的鬼,他不要命了,敢去得罪?
兩人並未閒聊太久。
應如是簡單休息了會,便起身告別:「我先走了,今日多謝師弟。」
「師兄不用客氣。」
莫停擺手,把人送到門外。
「莫停,這件事還請你保密。」
「師兄放心,我嘴嚴著呢。」莫停笑了笑,溫聲叮囑,「你此次元氣大傷,回去要好好休息。」
應如是頷首離去。
莫停目送著一人一鬼遠去,直到再也看不見,才長長嘆了口氣。
人鬼殊途,卦象上真正的劫還沒應呢。
若執意下去,等著師兄的終究是條不歸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