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商泠身形一僵,沒有回頭。
應如是靜立在寒雨中,背著一柄桃木劍,病色縈顏,清姿羸悴。
腕間灼燙的紅繩在他趕到她身邊後,終於平息了下來。
應如是長睫倦抬,越過一眾人,目光獨獨鎖在陸商泠身上。
應讖見陸商泠停了下來,便也不急著出手。
視線落在應如是臉上,應讖僅端詳了兩秒,面色便驟然陰沉下來。
「應如是!誰教的你以身飼鬼?!」
彼時徐靈汐電話打來說,應如是愛上一隻厲鬼時,應讖只覺得荒謬。
他一直視為驕傲、視為家族繼承人的獨子,怎麼可能幹出這等糊塗事?
他想,一定是艷鬼惑心,迷了他兒子的眼。
於是應讖立即動身趕來A市。
剛一抵達,應讖便見天色不對,掐算到厲鬼正欲索命,這才連忙趕了過來。
結果他看見了什麼?
自家兒子用精血親扎的紙人,以及渾身散發著他兒子陽氣的厲鬼!
應如是沒出現時,應讖還能騙騙自己,應如是只是一時輕敵,被鬼迷了心竅。
可現在一看,應如是眼神清明,哪有半分被蠱惑的樣子?
他分明是自願耗損自身元陽滋養厲鬼!!
再看這厲鬼陰陽之氣大盛,想來這一人一鬼還不止一次!
應讖臉上青一陣紅一陣,心底對兒子的擔心,此刻化為了最響亮的一記耳光。
見應如是充耳不聞,應讖順了順氣,「帶著你的鬼給我滾,別再打這群人的主意,他們就算有罪,也輪不到她來收!」
要不是算出這厲鬼死因悽慘,只是傷人還未殺人,應讖都沒打算放過她。
陸商泠勾起一抹冷笑,向前踏出一步,「如果我偏要收呢?」
應讖緊緊盯著應如是,厲聲:「應如是!孰輕孰重,你心裡清楚!」
「她現在只是找仇人索命的厲鬼,尚且有一絲理智,可若真讓她今夜殺了這麼多人,被殺業造就的怨念,難保不會讓她化身肆意殘殺的惡鬼!」
「到那時,便是萬劫不復,再無回頭路可走!」
陸商泠皺起眉,實在不耐煩聽。
「囉里吧嗦的,你們天師就愛把這些話車軲轆說上好幾遍,我自己都不擔心後果,用得著你們操心嗎?」
她都死了,還管下輩子什麼事?
不得超生就不得超生咯,她陸商泠又不是嚇大的。
「這些人的命,我索定了!」
說著,陸商泠腳尖一點,飛身向前掠去。
應讖往前一步舉起劍,「雷符,列陣!」
眾天師應聲而動。
莫停不經意落在最後,被無力作戰的徐靈汐揚聲質問:「莫師弟,你為什麼不參戰?」
「師姐,我弱啊!」莫停理直氣壯,「我就只會算算命,還是不給師伯他們拖後腿了。」
徐靈汐滿目狐疑,正要詢問他是不是提前算出了什麼,不遠處傳來動靜。
「阿泠,回來。」
是應如是在喚陸商泠退回來。
陸商泠置若罔聞。
「阿泠。」
「阿泠。」
「阿泠。」
暴雨如注,應如是大病未愈,於寒風中羸弱難支,一連喚了陸商泠數聲。
陸商泠始終充耳不聞。
她知道應讖不是普通天師,知道他實力強勁,她不一定會是對手。
可今夜天時地利又背靠江水,不是毫無勝算。
若錯過這次機會,應讖定然會為了防止她索命,集結天師做足準備。
到那時,再想取命絕不會像今晚這般容易。
是以,即便道家術法天然壓制她,勝算不高,陸商泠也要主動拼一次。
只要能殺到人,哪怕一個,也能快速增長她的實力。
她只會越殺越強。
陸商泠眼底儘是破釜沉舟的決然。
直到紅線纏手,溫柔止住她的動作。
直到應如是的聲音再次傳來——
「寶寶老婆,回來。」
陸商泠怔然垂眸,望著萬千充斥殺意的銀色鬼絲中,那抹醒目灼燙的紅色。
紅線繾綣輕纏著她的五指,如春雨無聲化解她滿身煞氣。
他沒有用力縛住她。
陸商泠只需輕輕一掙,紅線就能輕易斷去。
可她的身體還是僵停在了半空中。
陸商泠忽然想起那天晚上她笑著同應如是說:
「老公,人的魂要是在外面走丟了,親人喚著喚著,就能回來了。」
「老公你要是這麼喚著我,會不會哪一天就把我喚回到你身邊了?」
原來,應如是一直記著她說過的話。
他鍥而不捨地喊著她的名字,想要藉此把她喚回到自己身邊。
他不希望她殺人。
應讖他們也沒有攻擊。
所有人都希望她能退回去。
可是憑什麼?
她憑什麼要讓仇人如此好過?
她就是要一報還一報,千百倍地折磨她們至死才能安息!
但凡她們死的痛快了一點,陸商泠都恨不能把她們的屍體挖出來鞭屍!
所以……
「應如是!我不准你攔我!!!」
陸商泠扭頭回望,恨意盈滿眼眶,又被委屈逼出的胭紅浸透,迸發出一股驚人的決絕與瘋狂。
誰都可以攔我。
唯獨你不可以。
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
即便是為了我好,我也不准你攔我!
四目相對。
應如是眸光沉靜,定定地凝望著他的愛人。
應讖說的那些話,應如是不是不知道。
愛之深則為之計深遠。
應如是從一開始,便希望陸商泠能有個善終。
他能不知道她一旦殺人,便會為天道所不容嗎?
他知道。
他能不知道她心中的滔天恨意嗎?
他知道。
應如是什麼都知道。
他也恨那些人。
如果可以,應如是寧願代其妻殺人,由自己來承此惡業。
可他清楚,這不是阿泠想要的。
她想要的一直很明確,她要自己手刃仇敵。
所以……
即便是條不歸路,應如是也不會再攔。
應如是抬手拔出背後的桃木劍,用盡全身力氣,毫不遲疑地朝紅線劈去。
命牽一線,一刀兩斷。
陸商泠怔怔看著紅線空蕩蕩的另一端。
隨即,緩緩將眸光落在應如是微斂的眉眼,和虛弱的面容上,心口像被攥了一下,眼淚無聲砸落。
陸商泠咬牙回身,不再看應如是一眼。
她不顧一切想要衝進法陣手刃仇敵。
卻陡然發現,眼前所有天師眼底都不約而同地浮起了,一致的、不可置信的驚惶。
他們失聲吶喊:「應師兄——!」
一股突如其來,無法言說的恐懼頃刻將陸商泠吞沒。
陸商泠遲緩木訥地回過頭。
斬斷命運紅線的桃木劍,在此刻,再一次不留餘地。
貫穿了她愛人的心臟。
應如是當場氣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