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牽至死……」
「原來這就是卦象上說的情牽至死。」
莫停遙遙望著雨中轟然倒地的應如是,心中並無多少意外。
早在應如是不惜代價走陰時,莫停便隱約猜到師兄會主動走上這條不歸路。
只是今時今日親眼目睹這一幕,莫停心中仍是難免惘然。
應如是沒給任何人可以阻攔的機會。
這一劍又快又狠,劍鋒里沒有一絲猶豫,和對死亡的懼意。
分明是衝著一擊斃命去的。
莫停凝眉再次掐算,不過須臾,眉目舒展如初,神色也跟著鬆了下來。
應讖無意識地往後退了兩步,渾身力氣仿佛被抽空,握劍的手止不住地發抖。
在弟子的攙扶下,應讖勉強穩住身形,可眼前卻陣陣發黑,腦海里只剩下一個令人肝膽俱裂的念頭——
他逼死了他的親兒子。
應讖渾身劇烈一顫,手中的桃木劍應聲墜地。
為什麼?
應如是為什麼要自殺?
應讖實在想不明白,他沒想著逼他們,他只是想讓應如是帶著他的鬼走,不要再索命。
哪怕他並不滿意應如是愛上一隻厲鬼,也沒想過真要他們的命。
他只是遵守天師的職責,不讓厲鬼索命成功。
他知道她有冤。
他會報警,會讓現世的手段懲罰惡人。
可他們寧願死,寧願不得超生……
陸商泠倏然從空中落了下來。
她遲緩地邁開步子,一步一步徑直朝著應如是走去。
陸商泠目不斜視地盯著倒在血泊中的應如是,耳邊只剩下一片空茫的嗡鳴。
她蹲下身,緩緩偏過臉,把耳朵輕輕貼向應如是的心口。
雨聲很吵。
吵得她聽不見應如是的心跳聲。
陸商泠抬起頭,伸手探了探應如是鼻息,又把指腹貼在他頸側,去摸他的脈搏。
【宿主……應如是已無任何生命體徵。】099再次提醒。
陸商泠輕輕牽起應如是纏著紅線的那隻手。
紅線被他親手斬去後,現在只剩一截殘線鬆鬆地套在他腕間,風一吹便晃,似要就這麼掙脫離去。
陸商泠抬手抓住殘線,垂下眼眸,一圈一圈重新套牢纏緊。
打上死結。
像是只要這麼做,就能留住什麼。
可應如是的身體還是逐漸變得冰涼僵硬。
陸商泠沒有情緒地望著,插在應如是心口上的這柄桃木劍。
她再次伸出手,指尖還沒碰到,便感受了仿佛要灼傷魂體的刺痛感。
應如是的法力至始至終都傷不了她。
可桃木劍,是死物。
天生辟邪。
陸商泠不顧灼痛,想要將這柄礙眼至極的桃木劍拔去。
即將觸碰到的那一刻。
陸商泠的手指忽然被一隻冰涼的大手溫柔攏住。
這隻手冷得厲害,沒有半點活人的溫度,白得幾乎透明。
陸商泠驟然回首。
他黑髮如瀑,清雋蒼白的面容上沒有一絲血色,就像一尊被深水浸透的冷玉雕像,即便雙眸含笑,渾身也透著一股沉沉的陰鬱寒氣。
厲鬼,由非正常死亡,以怨氣凝聚而成。
具有強烈的復仇性和攻擊性。
「嚇到你了?明明都背著你了。」他嘴唇微動,繾綣眷念地喚著她,「阿泠。」
陸商泠咬牙,一字一頓:「應如是,你個瘋子。」
一代天師,自殺成鬼。
他明知不可為而為之,徹底背離了整個天師家族。
「寶寶老婆,該叫老公才對。」
應如是輕輕笑開,握著陸商泠的手朝著桃木劍而去。
命運的紅線重新纏繞上來,一圈一圈,柔柔圈住了兩隻厲鬼的手腕。
不似束縛,倒像是某種堅不可摧的溫柔誓言。
為愛,打破命。
陸商泠愕然發現,天生斬鬼辟邪的桃木劍,竟再也傷不了她一分。
應如是帶著她的手,一點點將插在他心口上的桃木劍拔了出來。
他是厲鬼,也是鬼天師。
介於鬼與道之間,不是完全的鬼,死後仍能使用道家術法驅鬼。
天師化鬼,與妻共命。
同歸同依,不再殊途。
至此,上天入地。
她再無弱點。
應如是接過桃木劍,輕輕揉了揉陸商泠的頭。
「去吧,去做任何你想做的事,老公會是你永遠的後盾。」
現在,應如是終於不再害怕,她會被道家術法所傷。
他不會讓她冒險,他會讓她盡情去做一切。
聽到他的話,應讖從大悲大喜中回過神,轉而大怒:「應如是!你以身飼鬼不夠,你如今還要縱容厲鬼索命害人,簡直是有違天道!」
他說他好端端的兒子為什麼突然自殺,原來是要走鬼道一途!
鬼道,鬼道,好一個鬼天師!
還真不愧是他天資聰穎的好兒子,旁人究其一生使其瘋魔都走不了的路,竟被他如此輕易走成。
「天道?什麼狗屁天道!」
雷聲轟鳴。
應如是勾唇冷嗤,執起桃木劍飛身沖向以應讖為首的一眾天師。
「它要有心,怎麼會縱容惡人逍遙?」
應如是來勢洶洶,眾天師連忙抬劍防守,一時顧不上那群普通人,被陸商泠盡數用絲線奪去。
「天道既高高在上視若無睹,我便讓我的妻子,親自討回來!」
應讖揚聲讓眾弟子起陣救人。
可應如是作為年輕一代中天師的魁首,豈會不熟知道家術法?
何況道家術法如今再也克制不了他們。
有他在,即便是應讖,也分不出餘力去救人。
「糊塗!善惡有報,不是不報,時辰未到。」
「去他的時辰未到,憑什麼讓他們多活一刻?」應如是冷笑連連。
應讖厲聲,「你這般縱著她,就不怕她化身鬼王,被怨念裹挾濫殺無辜?!」
「我妻為人為鬼,我比你們都清楚,我就是要讓她成為鬼王,又如何?」
應讖氣急,只能眼睜睜看著陸商泠操控鬼絲,把那群普通人拖到自己身前跪下。
陸商泠抬手一揮,數十個提前準備的木箱破水而出,整整齊齊地在岸邊排列成一排。
體積要比當年蘇梨為陸商泠準備的箱子,小了足足兩倍。
當年親自參與,把陸商泠活生生塞進箱子裡的人,看著眼前這熟悉的一幕,臉色陡然煞白。
眾天師被應如是的法陣所困,只能眼睜睜看著陸商泠不顧那些人的哭求,用絲線捆綁住她們的手腳,然後詭笑著徒手摺斷她們的骨頭,把她們整個人活生生強塞進去。
最後一腳踹下寒江淹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