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樵山知道自己閨女,向來將人分為兩種,一種聰明人,一種蠢人。
她時常說蠢人不值得花費心思,絕不能深交,卻也不能逼上絕路,給點吃喝吊著即可。
但聰明人不一樣,要麼花心思結交,要麼花心思對付。
你若不願意在聰明人身上花心思,聰明人首先便覺得此乃冒犯,心生不悅,繼而有隔閡。哪怕日後不會成仇敵,卻也絕不可能成朋友。
唐安之進了沈家門,在二人沒有和離之前,就是沈家人。
願意先給對方體面,若唐安之懂得投桃報李,那自是再好不過了。
唐安之懂嗎?
唐安之可太懂了!
沈家今日大喜,來的不僅有跟沈家合作的商戶,自然也有平日裡跟沈家不對付的。
唐安之跟沈君容拜堂之際,有人見這贅婿尚算玉樹臨風,舉止穩持,沒有輕浮浪蕩之氣。
跟沈家交好的,自然就道恭喜。
跟沈家不對付的,便樂呵呵的對沈樵山說些不中聽的話,「沈兄啊,你家招來的這贅婿雖瞧著人模人樣的,但我說句不中聽的,還是不得不防呀。」
這話可以說極為冒昧了。
沈樵山斜了對方一眼。
先別管招回來的女婿是什麼心思,眼前的老夥計,都是千年的狐狸,誰不知道誰呢?
不就是想挑撥離間嗎?
但大喜的日子,他還真不好當眾撂臉子。
可姓賈的這老東西,仗著大喜的日子,他不好發脾氣,一句又一句陰陽怪氣刺他。
又是說什麼,好些年前誰家贅婿砍殺一家十餘口,滅門慘案吶。又是說什麼,誰家贅婿把家中銀子卷了跑路,家破人亡吶。
他膈應誰呢?
「人心隔肚皮,此子俊秀出眾,又是你沈家的恩人之子,還上趕著入贅,誰知道打的什麼算盤?」
沈樵山:「……」想打人,但又怕人笑他一把年紀聽不得實話。
就在這時,耳邊一道聲音宛如天籟——
「打的當然是既能娶得心上人,又能衣食無憂的算盤。」唐安之沖岳丈大人彎腰行禮,隨即輕笑著,落落大方解圍。
「多謝世叔誇我俊秀。我雖俊秀,但哪能比得上我娘子貌美聰慧?我家境貧寒,卻又傾慕我娘子,不上趕著入贅,難道把她娶回家吃苦嗎?這豈非是對她最大的褻瀆和折辱?」
沈樵山的對頭被唐安之這贅婿懟得下不來台,頓時不陰不陽道:「真是巧言令色啊,說得倒好聽……」誰知心中是怎麼想的。
「世叔,巧言令色,說得好聽,總好過大好的日子裡咄咄逼人,出言不遜呢,對否?」
「你……」這擺明是在說他出言不遜啊!沈樵山都沒懟他,他一個贅婿,竟然敢讓他折了面子?
「你一介貧寒出身,聽說還讀過幾年書。既為讀書人,卻又自甘下賤入贅,不是另有所圖是什麼?」
唐安之不驕不躁:「是呢,晚輩確實另有所圖。剛才不都說了嗎?圖抱得美人歸,圖衣食無憂,圖岳丈撐腰,如此種種,怎麼不算圖謀?
可世叔,周遭人都看著呢。如此大喜的日子,你出言不遜找不痛快,我與你辯駁是為沈家顏面,你爭得面紅耳赤,顏面全無,是圖什麼?難不成是圖被人看笑話?」
唐安之一副格外坦然的姿態。
就仿佛在說,他反正是無所謂,都已經當贅婿了,也不是什麼要臉的人。但在我對面的這位世叔,你呢?
賈老闆氣得夠嗆,沈樵山反倒神清氣爽。
「來來來,賈兄,何必跟小輩計較?大喜的日子,多去喝兩杯。」
他向來圓融,身為商賈,素來不愛與人爭執。
但看自己剛進門的女婿跟別人爭執,而且還是有理有據的將人懟得啞口無言,他挺愛看。
果然還是得讀書人啊,罵起人來不帶髒字!字字扎心,但還是笑著說的!
要不怎麼說還是得讀書呢,讀書人腦子就是靈活!
拜堂時,唐安之這不要臉的,還扎紮實實給岳丈大人磕了個頭,那叫一個真心實意。
唐安之聲嗓朗朗:「這一拜,多謝岳丈大人不棄小婿出身貧寒,招我為婿,成全我對娘子的一片痴心。」
沈君容心中有些好笑,她這夫婿倒是會睜著眼睛說瞎話,她與他不過近些日子才談婚論嫁,何來一片痴心?
「小婿在此立誓,今生今世必事事以娘子和岳丈大人為先,一心一意,絕無二心,絕無背叛之舉。否則,便叫我天打雷劈!」
沈君容本來還覺得好笑,唐安之這麼一發誓,她逐漸斂了心神,震詫不已。
不知道唐安之是真的如此坦蕩,還是他在忍辱負重??
沈樵山也趕緊扶起女婿,連連驚呼:「唉呀呀,賢婿呀,大喜之日,怎能發此毒誓?」
先別管這話里有幾分真幾分假,到底是真心還是假意,沈樵山無可否認的心情舒坦,臉上幾乎要笑開花。
看見沒,讀書人說話做事就是講究。
先別問贅婿日後表現如何,能為沈家做什麼,就今日給他這個老岳丈的體面,完全值那二百兩銀子!
商賈人家,最好面子,誰家女婿能像他這贅婿一樣,進門第一日便叩謝岳丈大人恩德,還當眾指天發誓,一心一意對待岳丈跟娘子。
年輕人做事就是不留後路。
但誰不喜歡這種不留活路?
沈樵山今日,直接被女婿帶了一波,在眾人面前腰杆硬得不行。
喜宴散去。
沈樵山都還在回味當時喜堂上,那些與他有來往的人家,眼神中隱秘的羨慕和震驚……
哈哈哈,沒想到吧,他沈樵山招的贅婿竟然這麼擅長逢迎拍馬!
沈樵山將老僕叫來,「明日小姐跟姑爺來給本老爺請安,你安排的紅封是多少兩?」
老僕回道:「按尋常商戶人家的規矩,五十兩。」
其實五十兩並不符合沈家的作風,只是贅婿入門,不好太過大手筆,畢竟還不知其真面目,怕養大了胃口。
沈樵山當即拍板:「改成五百兩銀票,不好讓新婿以為我這岳丈大人看不上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