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運之確實怪豁得出去的,一群人座談之際,其他寒門學子還戰戰兢兢,宛若鵪鶉,生怕行差踏錯。他就已經哭上了,所有注意力頓時集中在他身上。
自然會有人主動問他:「唐兄,何故失聲痛哭啊?」
這時就連坐在上首的主考官和宰相,都不約而同留意到了唐運之。
唐運之假模假式的用衣袖擦了擦眼淚,連聲表示請諸位勿要怪罪,實在是科考艱辛,這一路走來的酸甜苦辣唯有自己知道。
男子漢大丈夫,盼著能為君王效力,哪怕是吃再多的苦也是值得的。可若因此連累家中親眷,實在是心中難安……
「今日在此與各位上官和仁兄高談闊論,不由得想到了我母親。為了籌措我上京趕考的銀兩,不辭辛勞,於寒冬臘月中漿洗書院同窗的衣裳,換取微薄報酬。」
「又想到了我一母同胞的兄長,為了我能有銀子讀書,不惜自賣自身,淪為贅婿。這一路走來的艱難險阻,實為不易。某見如此熱鬧的場景,見諸位兄台皆有遠大前程,不由得五味雜陳,百感交集!故而潸然淚下,失態見笑於諸位,還請諸位見諒!」
統子也是直呼牛批。
好一個唐運之,這還是他見過的為數不多的男主當中,居然能踩著唐安之這天殺的來營銷他自己,這怎麼不能算一種另類的吃軟飯呢?
唐運之此言一出,有跟他同病相憐,受盡艱苦的寒門學子,自然也不由得跟著紅了眼眶。
而跟唐運之一樣,雖有些才華,但本質負心薄倖,想吃點軟和飯的,一眼就瞅出了唐運之的花花腸子。
心裡直呼,造了個大孽!
他們怎麼沒想到先發制人,如唐運之一般,當眾失聲痛哭,然後譁眾取寵,引得在場的上官們注意?
瞧瞧這一通掩面痛哭,在場的上官們好像都挺吃這套的,覺得唐運之至情至孝,實乃性情中人。
就連宰相大人都親口安慰於唐運之,讓他莫如此傷懷,既已春闈中榜,屆時殿試不論排名幾何,都是天子門生,前途無可限量。無論是老娘還是長兄,皆會以他為榮。
唐運之一通操作猛如虎。
將賞花宴的焦點匯於自己一身,自然也引起了琴湖公主的注意。
琴湖倚靠在湖心亭的閣樓上,居高臨下,旁人發現不了這位金枝玉葉。但她卻能將底下的一切盡收眼中,且諸多學子的談論也能入她耳中。
唐運之的矯揉造作,琴湖也聽得一清二楚。
沒錯,她就是覺得此人矯揉造作!
不像她的燕棲,直來直往,率真坦蕩。
一個大男人當眾哭哭啼啼訴苦,既沒出息,又居心叵測!
不過……剛才那寒門學子說什麼?
他說他有個入贅的兄長?
琴湖唯一感興趣的就是這點。
既是親兄弟,那秉性定差不多。兄長能放下自尊入贅,當弟弟的應當也沒什麼傲骨。
她如今懷著的是燕棲的遺腹子,得給孩子尋個好拿捏的父親……
若是心高氣傲,自命不凡,太過有骨氣,如何能容得下她跟燕棲的孩子?
像這種矯揉造作,家風不正,喜歡譁眾取寵,妄圖攀附捷徑之人,最好拿捏不過了!
琴湖公主在短短時間內,便迅速做了決定。
就這個叫唐運之的寒門學子了,畢竟其他學子,要麼年紀太大,要麼容貌磕磣,要麼一看就是不墜青雲之志,要麼瞧著就高傲無比。
唯有唐運之,皮囊還算英俊瀟灑。年紀不大,稱得上年少有為。而且家學淵源,沒什麼骨氣。
而唐運之心中懷疑,那琴湖公主肯定在賞花宴的哪個角落,費心考察著他們這些寒門學子,替自己擇得佳婿。
因此一場賞花宴,唐運之跟孔雀開屏似的,肩背挺直,努力展現自己溫文爾雅的一面。
就連有丫鬟不小心將酒水潑在他衣服上,他也只是連眉頭都沒蹙一下,反而還溫聲關切那丫鬟有沒有被嚇到。
統子精準形容此時此刻的唐運之,宛如一個裝貨。
它也不是對裝貨有意見,畢竟唐安之這天殺的,也是個不折不扣的裝貨。
它就是單純的覺得,裝歸裝,但大兄弟不能把自己裝進去啊!
還沒摸清楚敵情就敢瞎裝,那之後不論有什麼後果,難道不都是自己求來的精準報應?
裝可以,硬裝,不行。
剛巧參加完賞花宴後一日,唐運之還在京中遇上了唐安之……
彼時,唐安之正跟沈君容一起從馬車中出來,他先跳下馬車,伸手想去攙扶沈君容,卻被沈君容毫不留情一巴掌拍開。
沈君容嗔了唐安之一眼,才不肯領這人的情,她正生著氣呢。
剛養的一池子錦鯉,等她回府去看,死得一條不剩。
問了丫鬟才知,姑爺閒著沒事,拎了兩大罐子魚食,倚在池子邊上餵了又喂,硬生生把滿池錦鯉盡數餵死。
雖唐安之一連聲哄著她,勸好娘子切莫休惱,沈君容還是生氣。
油嘴滑舌的,誰要理他?
沈君容跟唐安之兩人都心知肚明,此乃夫妻間的情趣,嘴上說著生氣,其實不過在打情罵俏。
但好巧不巧,被唐運之無意中看了個正著。
落在唐運之眼中,這完全就是他大哥不被沈君容待見啊!
他就說同為贅婿,憑什麼上輩子,沈君容對他態度冷淡,愛搭不理,唐安之卻能在這父女倆手底下過得風生水起?
不應該!也不可能!
果然,事情如他所想的那般。
看來唐安之在沈家父女倆手底下,過得也不怎麼樣嘛。
沈君容撇下唐安之,自己先進鋪子,襯得唐安之好似格外卑微。
唐運之趁著唐安之還在外頭,快步朝唐安之走過去,語氣關切中帶著幾分幸災樂禍。
「大哥,好端端的,你怎麼還被沈小姐拋下了?」
唐運之也沒解釋自己為何剛巧在京都,只一味興奮的想落井下石。
「大哥,看來這當贅婿的日子,不太好過呀。沈家不過有幾個臭錢,就對你吆五喝六,大哥,當弟弟的真是看著都心疼你。」
狗日的,嘴上說著心疼,眼裡滿是興奮。
就連統子都能判斷得出來,唐運之這樣兒的,別說讓他重活一世了,就算存活好幾輩子,它覺得應該也白搭!
畢竟連它都知道:
你可以是真小人,也可以小人得志。
但你小人得志之前,得做背調啊!
你都不知道面前的人,會不會比你更加小人得志,咋個能開始嘚瑟?
唐運之剛開口說心疼大哥,唐安之就淡淡的斜睨了他一眼:「這麼心疼我,打算出銀子給我贖身啊?」
唐運之:「……」
統子:【嘖,你說他非要惹你幹嘛?】惹了好些次,沒占到一點便宜,他自己難道心裡沒數嗎?
唐安之:「二弟,身為男子,你當真毫無擔當。遇到難回答的問題就不說話,大哥著實對你失望……哦,你進京是為參加春闈吧?看這春風得意的樣子,該是榜上有名?」
唐運之剛被唐安之質疑品行,提及春闈,又逐漸挺直了腰杆。
唐安之鄙夷地搖了搖頭:「既來京中參加春闈,那必是已經中舉。身為舉人老爺,都沒想過救大哥我於水火,真是薄情寡性。」
唐運之:「……」我他娘……
「虧我還當贅婿,用聘禮銀子供你科考,你竟如此不知感恩!Tui,唐運之,我以你為恥!」
唐安之一口唾沫正中唐運之面龐,而且還是朗聲高呼,在眾人面前tui的,直接給唐運之tui破防了。
唐運之來不及擦臉,落荒而逃。
他憋屈,他太憋屈了!
他剛才偶遇唐安之,非要湊到唐安之面前,是瞧著沈君容沒給唐安之好臉色看。
覺得自己而今意氣風發,逆天改命,完全可以在唐安之面前風光一把。
可剛剛都發生了什麼?
唐運之甚至覺得自己是去自取其辱的!
天殺的唐安之,他跟他勢不兩立!
先等著!
等他順利參加完殿試,被琴湖公主一見傾心,非要點為駙馬。隨後手握官職,成為陛下跟前紅人……
他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讓唐安之學會怎麼好生跟他說話!
皇宮內。
老皇帝命人將諸多寒門學子的畫像盡數展開,任由琴湖公主挑選。
琴湖公主毫不猶豫便點了唐運之。
老皇帝自從想開了,決定留下還沒出生的外孫後,心中對琴湖的怒意消退不少,仍是對掌上明珠極盡疼愛的帝王。
琴湖選擇唐運之。
老皇帝甚至還有些嫌棄唐運之出身太過貧寒,雖說要挑好拿捏的寒門學子,但這也太寒了。
問琴湖要不要挑家境殷實些的?
琴湖公主搖頭,伏在父皇膝上,「父皇專程替兒臣設賞花宴,兒臣一眼便相中了這唐運之。」
「更何況,就算唐運之家境貧寒又如何。琴湖若出嫁,父皇難道還忍心讓琴湖和腹中孩兒一起過窮苦日子嗎?父皇是最心疼琴湖的,琴湖一點都不擔心。」
掌上明珠如此全心全意的信賴,老皇帝根本招架不住。
畢竟是最疼愛的女兒,琴湖此時滿眼孺慕,又脆弱缺乏安全感,老皇帝不帶絲毫猶豫的就拍板了,決定把唐運之指給琴湖。
還賜給琴湖一隊暗衛,往後公主出嫁,可維護公主安危。
老皇帝估計也是知道,成親之後,駙馬發現自己不僅娶了公主,還白得了一個孩子,恐會憤怒之下暴起。賜下暗衛,免得唐運之魚死網破。
殿試之時,皇帝親自考察學識。
平心而論,唐運之雖算得上學識出眾,但相比其他眾多學子,卻也沒那麼出眾。欽點為前三甲,屬實勉強。
可公主下嫁,總不能嫁個籍籍無名之輩。
狀元,榜眼,探花,三者任取其一,傳揚出去才是才子佳人的一樁佳話。
再則,唐運之白得一個不屬於他的孩兒,確實吃虧了點……
老皇帝一合計,便當堂將唐運之點為探花。樣貌出眾,英俊瀟灑,當探花名副其實,不容易引人詬病。
陛下欽點為探花後。
緊接著又賜婚給唐運之跟琴湖公主,只道是之前賞花宴,琴湖公主無意中得見唐運之,便一見傾心。
接二連三的天降餡餅,砸得唐運之頭暈目眩,不知該如何高興才好。
雖早有心理準備,可大運來襲,還是讓他心如擂鼓,欣喜若狂。
其它學子聽到賞花宴,多少心中有些扼腕嘆息。
忍不住心中暗恨唐運之這廝當真心機深沉,之前在賞花宴上突然失聲痛哭,還以為他是至情至性之輩,沒想到竟只為譁眾取寵,博得關注。
早知感慨一下科考途中艱難,滴上幾滴眼淚,便能俘獲公主芳心,哪還有唐運之什麼事?
唉,技不如人,只能認命。
唐運之打馬遊街,鮮花香囊往前三甲身上扔,而他是被扔得最多的那個。無他,唯年輕英俊而已。
任氏得知二兒被當今天子欽點為探花,喜不自勝。
但聽說皇帝老兒還將閨女下嫁給二兒,任氏就覺得沒那麼高興了。
「兒啊,上嫁吞針,上娶也一樣,更何況娶的還是皇帝的女兒。天家公主,那肯定驕縱任性,不是咱們家有福消受的。要不你去跟皇帝說,就說你已經在老家結親,娶不了公主?」
任氏所以有自己的私心,覺得給公主當婆母,必定抖不了威風擺不了款。
但歸根究底,她是替唐運之著想。
她是真覺著,這天底下沒有天上掉餡餅的好事兒。
她家男人還是沈家老太爺的救命恩人呢,就那種商戶之家,她拿著信物求結親,都只能讓大兒入贅。且沈家開出的條件還那麼苛刻,不允許她去打秋風。
皇帝老兒家的規矩和算計,難道能比商戶人家還少?
她二兒運之雖聰慧英俊,但京中比唐運之英俊瀟灑,風流倜儻,才情出眾的年輕人海了去!
公主沒見過男人吶?
偏就看上了她家這從鄉下來的泥腿子?
任氏一番苦心,唐運之並不願領情。
甚至一聽任氏這蠢話,唐運之就不耐煩極了。
「娘,您在說什麼胡話?陛下金口玉言,親自指婚,是我能說不娶就不娶的?」
「公主金枝玉葉,對我一見鍾情,主動說要下嫁,也是我能嫌棄的?」
「您什麼都不懂就不要說話了,省得連累了兒子。喏,這是陛下賜下的二百兩白銀,你先拿著,莫要給我惹麻煩。」
他要娶公主!
他春風得意!
他都想好了,成親之後,要表現出色,更讓琴湖公主待他情根深種。如此一來,好去陛下跟前美言,送他扶搖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