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為了防溢出,放大器有時會瞬態飽和,留出四位冗餘,安全些。」
張敏的目光落在示波器跳動的綠線上,語氣隨意得像在討論今晚吃什麼。
「你知道的,我們一向喜歡未雨綢繆,不打沒有準備的仗。」
她補了一句,手指無意識地在操作台邊緣敲了兩下。
張敏面色如常,甚至微微彎了彎嘴角。
只有她自己清楚,那四位冗餘從來不是為了什麼瞬態飽和。
那是留給A線軍用的,B線民用的ADC只有12位,但A線內部實驗版ADC是14位的。
多出來的兩位在B線的代碼里看起來像是冗餘設計,像是工程師留下的保守餘量。
實際上張敏故意把A線的架構模板套在了B線上,只是截斷了高兩位數據總線。
像剪斷兩根不存在的線,讓它們在圖紙上消失,卻在底層布局裡留下一模一樣的走線痕跡。
「原來是這樣。」
威廉盯著張敏看了兩秒,那目光帶著某種審慎的掂量,像在稱一件東西的分量。
然後他鬆開她的手,微笑著轉身走了。
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發出不緊不慢的嗒嗒聲,樓梯口的腳步聲漸漸遠了,最後被冬天的風吞沒。
張敏站在走廊窗前,看著三輛黑色轎車駛出所區大門。
車窗漆黑,看不見裡面的人。車身在灰白的天空下像三顆剛離開的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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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主任從身後走過來,安靜的站在張敏身邊。
他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藍布棉襖,袖口起了毛邊,手裡夾著一根沒點的煙。走廊里飄著暖氣管輕微的嗡鳴。
「張主任,他們要買我們的東西。」
張敏敲著窗邊,指尖在玻璃上留下淺淺的印子。
「對,畢竟我們的設備比國際上的要先進,他們當然著急。」
張主任把煙夾到耳朵上,眯著眼睛說,眼角的紋路擠在一起。
窗外的樹落盡了葉子,枝丫光禿禿地指著天。
「但他們不知道我們還有更好的東西。」
「他們要是知道了,今天就不會走了。」
張主任慢悠悠地吐了口氣,好像嘴裡真含著煙似的。
「他們會留下來,想盡一切辦法把那扇貼著測試中的門撬開。」
他側過頭,往走廊盡頭瞟了一眼,那扇灰色的鐵皮門上貼著一張列印紙,上面「測試中——請勿進入」幾個字被暖氣熏得有些卷邊。
張主任算了一下能收到的外匯,好心情的說,語氣里有一種輕盈的篤定。
張敏笑了一下,攏緊鮮艷的圍巾,把自己凍得有些發白的臉藏進去。
圍巾是大紅色的,羊毛的,領口處起了幾顆小毛球,是她去年在百貨大樓挑了半天才買的。
走廊盡頭那扇門後面確確實實在做測驗,沒有隱藏的東西。
電流聲嗡嗡地穿過牆壁,儀器指示燈在門縫下漏出一線幽綠的光。
但兵器工業所的團隊正在焊接一塊新的電路板。
電烙鐵的熱氣氤氳在操作台的白熾燈下,松香的味道混著冬天乾燥的灰塵。
那是下一代的混頻器模塊,頻率上限更高,還要得益於新儀器的改進。
一台剛從精密儀器廠運來的矢量網絡分析儀,外殼還貼著出廠保護膜,像一件剛剛拆封的秘密。
在一個普通的冬日,張敏忽然見到了不得了的人物。
會議室暖氣燒得很足,窗玻璃上蒙著一層薄薄的水霧。
幾個人穿著洗得筆挺的軍裝,肩章上的星在日光燈下閃著克制的光。
領導坐在長條桌的主位,搪瓷缸子冒著熱氣,茶葉梗在杯底沉浮。
「小同志不用緊張,兵器工業所那些人都跟我報告過,你是個厲害的小同志……」
領導的聲音低而穩,像河床下的石頭。
他很和藹地關懷了張敏的生活,問她食堂吃不吃得慣,宿舍冷不冷,周末有沒有時間休息,就像是順路來看看她。
張敏坐在硬木椅子上,雙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蓋上,指尖交疊。
她穿著實驗室那件洗得有些褪色的藏藍工作服,袖口挽了兩折,露出手腕上一塊表蒙有些劃痕的上海牌手錶。
「鑑於你目前做的這些貢獻,我們商量過後一致覺得是時候給你配警衛員了……」
領導把搪瓷缸子往旁邊推了推,雙手擱在桌面上,掌心朝上,像在托著什麼看不見的東西。
「你也不用有壓力,還是像往常一樣做學問,跑實驗,只是有個人幫你處理瑣事……」
旁邊一位戴眼鏡的軍官補充道,聲音溫和,鏡片後的眼睛彎著。
「這些都是我應該做的,不能因為這樣占用資源,我只是做了我該做的事情。」
張敏坐得筆直,腰背繃得像一根尺,有些侷促地說。她的耳根微微泛紅,手心出了薄薄一層汗。
「哈哈,年輕人就是謙虛啊。」
領導眼尾笑紋加深,眼角的細紋像冬天的河面裂開的冰紋。
他從口袋裡摸出一支鋼筆,在面前的文件上隨手劃了兩筆,墨跡在紙面上洇開一個深藍的逗號。
「小同志,你提出的那套彈道理論很重要,這是珍貴的戰略資源……」
領導斂了笑,語氣變得鄭重,像在說一件不能輕慢的事。
「給你配警衛員是為了保障你能專心研究,不用有心理壓力……」
「經過我們跟各所再三商議,你的編制掛在212所最合適,如果其它所有需要你解決的事情,可以寫申請讓你去跑一趟……」
戴眼鏡的軍官翻開一個文件夾,紙頁嘩啦響了一聲,露出裡面幾行整齊的鋼筆字。
「當然,這一切都在不影響你研究的情況下進行……」
幾個穿軍裝的人點點頭,目光溫和卻堅定,像初春融雪時那種不容拒絕的暖意。
「那我還能跟海外那些學者聯絡嗎。」
張敏微微側過頭,把一縷垂下來的碎發別到耳後。
扮演著一個年輕的、沉迷於研究的科學狂人形象,對這些安排猶猶豫豫,又不好拒絕。
她的聲音裡帶著一點恰到好處的不安,像一隻爪子試探著伸進水裡的貓。
「當然,只要不涉及保密數據,你的一切生活照常。」
領導端起搪瓷缸子抿了一口茶,茶葉梗在杯沿碰了一下,發出細小的脆響。
幾人點點頭,這件事就這麼定下了。
窗外忽然起了一陣風,光禿的枝丫搖了搖,一隻烏鴉從枝頭躥起來,撲棱著翅膀飛向灰白的天空。
張敏望著窗外,圍巾的一角從領口滑出來,那抹紅色映在起霧的玻璃上,像一團溫熱的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