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已經如你所願封了石氏為東宮妃,你就該知足。皇后年滿十五,你該與她同房,早日誕下嫡子。」
孝莊太后察覺到福臨挑釁的眼神,臉上一沉。
她手中碧玉佛珠捻得快了幾分,珠子相撞發出細碎的脆響,像她此刻壓著的火氣。
她不屑跟石蟬衣說話,所有情緒都朝著福臨去,連眼角都沒掃給那個垂首站在殿中的漢女。
「朕看見博爾濟吉特氏就噁心,太后想要嫡孫還不簡單,讓朕封一個自己喜歡的皇后,孩子不就有了。」
福臨冷笑連連,他在孝莊太后這裡或許就剩下這麼一個作用了。
他往前邁了一步,明黃龍袍的下擺掃過金磚地面,靴跟叩出一聲悶響。
殿中伺候的宮人恨不得把自己縮進牆縫裡,連吳良輔都悄悄退到了門邊。
「皇帝,哀家告誡過你,皇后只能是博爾濟吉特氏。」
孝莊太后臉色更難看,佛珠「啪」地一聲拍在案上,茶盞里的水紋盪開一圈漣漪。
她端坐在炕上,脊背挺直,下頜微揚,那姿態分明是在告訴福臨,這件事沒有商量的餘地。
「那太后就別念著什麼嫡子了,這江山是朕的江山,不是你們科爾沁的。」
福臨不耐煩再跟孝莊太后爭執,他們母子倆這輩子都不可能站在同一條線上。
他袖中的手攥緊了又鬆開,指節泛白了一瞬。
慈寧宮裡的檀香濃得發膩,混著孝莊太后身上那種來自草原的,帶著凜冽寒意的氣息,讓他胸口發悶。
「石小魚,走了。」
福臨挑釁般握住石蟬衣的手,哪怕孝莊太后聽不懂漢語,也能看出他的頂撞意味。
他握得很用力,石蟬衣纖細的手指被他整個包在掌心裡。
翟衣寬大的袖口垂下來,遮住了兩人交握的手,卻遮不住福臨臉上那種近乎孩子氣的得意。
孝莊太后端坐在上首,目光沉沉地落在兩人交握的手上,嘴唇抿成一條薄線,終究沒有再開口。
「皇上,走慢些好嗎,我的頭冠很重。」
走出慈寧宮,石蟬衣反手拽了拽福臨的手。
她的聲音被鳳冠壓得有些發虛,額角已經沁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在宮道兩側的朱牆映襯下,臉色白得近乎透明。
「你真嬌弱,以後我還是多帶你跑跑馬,這樣的身子還怎麼幫我。」
福臨不情不願地說,腳步倒是慢了下來。
陽光從檐角傾斜下來,在他眉骨處投下一片陰影。
他側頭看了石蟬衣一眼,見她鼻尖上也沁了細汗,鳳冠上的珠翠晃得人眼花,到底沒再加快步子。
「方才我與太后爭吵嚇到你了嗎,就算是嚇到了你也只能忍著,這就是我與太后相處的常態。」
福臨哼兩聲,語氣帶著暴躁。
他鬆開石蟬衣的手,轉而把玩起腰間玉佩上的穗子,手指無意識地纏了又纏。
「皇上,你們一個說滿語,一個說蒙語,速度還那麼快,我要是能聽懂,那可真是不得了了。」
石蟬衣無奈地說,她就算聽得懂也不可能說出來。
她微微仰頭,鳳冠上的龍鳳隨著動作輕輕搖晃,在陽光下碎金般閃爍。
「石小魚,你可真是笨啊,學個滿文還學那麼慢。」
福臨嘴角一撇,嫌棄地看了她一眼。
「看來天底下像我這樣聰明的人少見,要不是我學了這麼多,跟身邊人說話都費勁。」
福臨嘀嘀咕咕,又很快變成得意的炫耀模樣。
他揚了揚下巴,連步子都輕快了幾分,靴尖踢起一片落葉,打著旋兒落在石蟬衣的翟衣下擺處。
「皇上,你比我的侄子還要幼稚。」
石蟬衣的衣角親密地挨著福臨,兩人靠在一起。
她的翟衣厚重,他的龍袍寬大,兩片衣料在行走間窸窸窣窣地摩擦著,像兩棵被風吹得挨在一處的樹。
「哼,我今日可有個好消息告訴你,各旗都統已經上任,都是我的人。」
福臨壓低聲音,湊到石蟬衣耳邊。他的氣息拂過她耳畔的珠墜,帶著少年人特有的熱意。
「接下來就是慢慢剪掉京城各營的領頭,把他們都換成我的心腹。」
福臨再次握緊石蟬衣的手,好心情地說。
他的眼睛亮得驚人,像獵鷹鎖定了獵物,裡面全是躍躍欲試的光。
「那恭喜皇上,這些事情都急不得,你什麼都好,就是脾氣太壞了。」
石蟬衣順了順腰間的革帶,福臨完全不掩飾自己的情緒,那點得意幾乎要從眉梢眼角溢出來。
「什麼情緒都擺在臉上,若是旁人有心,你的心思被猜得一清二楚。」
她的聲音輕輕的,像在哄一個孩子,卻又帶著幾分認真。
「那又如何,我就是不願意掩藏。」
福臨渾然不在意石蟬衣的告誡,他不願意跟那些人虛與委蛇。他甩了甩袖子,龍袍上的金龍在日光下一閃,張牙舞爪。
「像您這樣的天子倒是難得,愛恨都這麼濃烈,倒是叫人羨慕了。」
石蟬衣踩著地磚,按著格子規行矩步。
她的繡鞋鞋尖每次都精準地落在方磚正中,翟衣下擺的褶皺都保持著同樣的弧度,像一把被無形的手丈量過的尺。
「我就知道你肯定是羨慕我的,比起困在規矩里,還是我這樣的日子舒心。」
福臨聞言越發得意,他發現石蟬衣的步伐一致,故意擾亂她。
他橫跨一步,靴底故意踩在石蟬衣下一步要落的格子中央,逼得她不得不停下腳步,抬頭瞪他。
「數十年的規矩壓在腦袋上,便是再快活的性子也得木訥下來。」
石蟬衣黛眉微顰,用力拽著福臨,依舊按著格子踩。
她的手腕被他帶著往前,翟衣的廣袖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
可鞋尖還是固執地繞開了他踩住的格子,落在旁邊一塊磚上,穩穩噹噹。
「你看你,嘴上說著不想守規矩,人卻被困得嚴嚴實實。」
福臨低頭看著她繞開的那一步,嘴角快要咧到耳根。
「一個格子都不願意亂走,這怎麼鬆快得了,還是跟著我走吧。」
福臨吐槽了一句,然後加快步伐,故意去踩石蟬衣腳下的格子,逼著她走出去。
他的靴子在方磚上跳來跳去,明黃的身影在宮道上躥得像一尾活魚。
石蟬衣不言不語,嘴角卻不由得向上。
她起初還試圖繞開,後來被他逼得沒法子,終於一腳踩出了那塊方磚的邊線,翟衣下擺拂過磚縫裡鑽出來的一株細草。
福臨從她的變化里得到了一種詭異的滿足,哈哈大笑起來,笑聲在長長的宮道上滾出老遠,驚起了檐下一排歇腳的雀鳥。
「石小魚,你可真是個老古板......」
福臨領著石蟬衣走得亂七八糟,語氣很是歡快。
他不再握著石蟬衣的手,而是拽著她的袖子,把她從一塊磚拖到另一塊磚,像在玩什麼新奇的遊戲。
石蟬衣被他拽得踉踉蹌蹌,鳳冠歪了一邊,耳墜纏在了翟衣的盤扣上。
她卻沒再掙開,只低頭笑了一聲,聲音很輕,像風吹過廊下的銅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