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小魚,這樣才對嘛,規行矩步有什麼意思。」
福臨歪著頭看石蟬衣,日光落在他眉梢,把那雙總是帶著戾氣的眼睛映得亮晶晶的。
他鬆開拽著石蟬衣袖子的手,退後一步,上下打量她,像在端詳一件終於被自己掰正了方向的珍寶。
「人這一輩子那麼短,該笑的時候就要大笑,該哭的時候就要痛哭,該生氣的時候就要暴怒。」
他說這話時,宮道盡頭正好吹來一陣風,卷著幾片枯黃的樹葉從兩人之間掠過。
福臨張開手臂,像是要把那陣風攬進懷裡,明黃龍袍的下擺鼓脹起來,襯得他整個人像一隻振翅欲飛的鷹。
「你能教我嗎,我身邊的人只教過我要守禮。」
石蟬衣臉上露出微不可察的迷茫,好似頭一次聽到這樣的說法。
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撫上翟衣前襟的翟鳥紋,金線硌著指腹,那觸感她早已熟悉,此刻卻覺得陌生了幾分。
「好吧好吧,誰叫我們是一條船上的人,我就發發善心,做一回教書育人的夫子。」
福臨挑起眉毛,故作深沉地把手背在後面,搖頭晃腦地對石蟬衣眨眨眼。
他刻意清了清嗓子,邁著方步繞著她走了半圈,活像個得了新玩具的孩童,偏要裝出一副老成的模樣。
跟石蟬衣相處這幾月他早就發現了,雖說石蟬衣不甘被控制,但經年累月接受的教導在她身上留下了深深的印記。
哪怕心中不願,石蟬衣還是遵從著那些被灌輸的規矩,像陷入泥濘還要拼命的蝶,只是掙扎的弧度越來越微弱。
她跪坐時脊背永遠挺得筆直,端茶時手指永遠捏在固定的位置,連笑都只露三分,多一分都不肯。
福臨看在眼裡,莫名覺得胸口堵得慌。
「石小魚,你可得感激我,要不是遇見我,你就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自己陷進去了。」
福臨越想越興奮,繞回她面前站定,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她,嘴角幾乎要咧到耳根。
他眼睛裡的光近乎灼人,像是發現了什麼了不得的樂子,又像是找到了什麼值得一做的事。
「皇上,你笑得真奇怪。」
石蟬衣露出一個難以言喻的神情,黛眉微蹙,唇角卻微微抽動,像是在忍著什麼。
「走了走了,你真是個呆子。」
福臨翻了個白眼,傲嬌地往前走。
他甩著袖子,靴跟踩得地面篤篤響。走出幾步又忍不住用餘光往後瞟,見石蟬衣沒跟上來,腳步便不自覺的慢了下來。
「皇上,你生氣了嗎,是我說錯話了嗎......」
石蟬衣被留在後面,她下意識哄著福臨。
鳳冠上的珠翠被她方才那一笑晃得有些亂,一縷珠串纏在了髮髻邊,她也顧不上理,只提著翟衣下擺小步追上去。
「誰生氣了,我跟你一個呆子生什麼氣,煩死了......」
福臨暴躁地說,看起來下一秒就要跳腳了。
他猛地轉過身,龍袍下擺甩出一道弧線,靴尖差點踢到石蟬衣的裙邊,又在半途硬生生收住了力道。
「可皇上不跟我說話,肯定是我惹你生氣了......」
石蟬衣執著地問,非要福臨給出一個理由。
她仰著臉,鳳冠沉重,脖頸酸麻,卻還是固執地抬頭看他,像是得不到一個答案就絕不罷休。
「不許叫我皇上,叫我名字,我私底下都不叫你石妃,你這樣一點都不合格知道嗎......」
福臨戳了戳石蟬衣的額頭,氣沖沖地說。
他的指尖點在她額心,隔著珠簾碰到那層薄薄的脂粉,力道不輕不重,帶著少年人不知分寸的莽撞。
「叫你福臨嗎,這不合適吧。我是妃子,要忠君,豈能直呼天子名諱......」
石蟬衣面露糾結,死板的搖頭。她退後半步,鳳冠上的珠翠撞在一起,發出一串清脆的細響。
「譏諷我的時候沒見你想起忠君來,現在倒是裝起來了。叫我方喀拉,這是我原先的名字......」
福臨把下巴抬起一個傲嬌的弧度,鼻孔幾乎要對著天。
他說方喀拉三個字時,滿語從他舌尖滾出來,帶著一種全然不同於漢語的,屬於關外曠野的粗糲和野性。
「方喀拉......是什麼意思呢......」
石蟬衣生疏的吐出滿語,音節在她舌尖磕絆了一下,像是含著一顆沒化開的糖。
她百思不得其解,微微歪了歪頭,鳳冠的重量讓她這個動作做得格外緩慢,像一隻笨拙的雀兒。
「你管它什麼意思,這麼叫就對了。快點把滿語學好,至少要把我的名字說得字正腔圓,不然我饒不了你......」
福臨叉著腰,對著石蟬衣指指點點,抱怨著她的學習進度。
他的手指幾乎要戳到她鼻尖上,語氣兇巴巴的。
可那雙眼睛裡的笑意卻怎麼也藏不住,像滿杯的水,晃一晃就要溢出來。
「方喀拉......方喀拉......方喀拉......」
石蟬衣老老實實的重複了好幾遍,明明還是生疏,福臨卻滿意得不得了。
吳良輔和其它宮人們遠遠跟著,看石蟬衣追在福臨身後問。
宮道兩側的朱牆長長地延伸出去,把一高一矮兩個身影框在中間。
福臨嘴上罵著「呆子」「笨」,腳步卻始終沒有真正加快。
石蟬衣追得急了,他便佯裝看天上的鳥,停下來那麼一瞬,等她跟上了再走。
他看得分明,福臨嘴上不客氣,腳步卻遷就得緊。像個炸了毛的狸奴,明明想讓人摸,偏要齜著牙裝凶。
吳良輔低下腦袋,眼裡是克制不住的揶揄,嘴角忍不住抽了又抽,真該叫福臨看看自己現在這副嘴臉。
他在這位主子身邊伺候了這些年,見過他摔杯子砸硯台,見過他冷著臉把滿殿嬪妃嚇得大氣不敢出,更見過他把鞭子抽在攝政王屍體上的狠辣模樣。
卻從沒見過他跟誰這樣一路走一路拌嘴,走三步退兩步,明明氣得跳腳,卻連一根手指頭都沒捨得真碰疼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