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臨甩手就走,門帘被重重掀開,帶著他不加掩飾的怒氣。
氈簾上的銅鉤撞在門框上,哐的一響,驚得廊下兩隻鸚鵡撲稜稜飛起來。
慈寧宮裡安靜得只剩炭盆里偶爾爆出的噼啪聲,和蘇茉兒輕手輕腳收拾茶碗的細響。
孝莊太后坐在原地,疲憊的閉上眼睛。每次福臨想起多爾袞,母子間就恍如仇人。
她不知道福臨究竟記得多少,那時候他才六歲,被推上龍椅時連龍袍都撐不起來。
多爾袞站在他身後,攝政王的影子籠著他,滿朝文武叩拜的是兩個人,可真正說了算的只有一個。
後來多爾袞死了,福臨長大親政了,可那根刺一直扎在他心裡,扎在他看她的每一眼裡。
從慈寧宮離開,福臨眉眼間縈繞著散不去的鬱氣,一味悶頭往前。
他走得極快,靴底踩在積雪上咯吱咯吱作響,龍袍下擺拖過雪地,帶起一片白沫子。
風灌進他敞著的領口,他也不攏,只繃著一張臉,下頜咬得緊緊的。
「皇上,地上滑,您慢著些,若是傷了龍體,奴才們有十個腦袋也不夠砍的......」
「奴才們的腦袋不要緊,要緊的是皇上的龍體......」
太監們追在身後,急急地呼喊著。他們不敢跑太快,也不敢跟太近。
一群人縮著脖子踩在福臨的腳印里,一個接一個的喊,聲音被風吹得斷斷續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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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良輔的小徒弟跟在最前面,抱著拂塵,看著福臨的背影直嘆氣。
福臨不語,腳下生風,一路衝進永壽宮。
永壽宮的宮人遠遠看見福臨的身影,還沒來得及通報,他就已經跨進了門檻。
門帘上積的雪被他掀得飛濺起來,落了門口小太監一臉。那小太監嚇得跪在地上,連大氣都不敢出。
「方......」
石蟬衣才吐出一個字,就被福臨攔腰抱起,直接進了裡間。
毛筆從她手裡滑落,筆尖的墨汁滴在剛畫好的雪景上,洇開一小團黑漬。
兩人一起倒在床上,福臨把臉埋在她銀白長襖的褶皺里,呼出的熱氣隔著幾層衣料都能感覺到。
又濕又重,像一頭跑累了的小獸,終於找到了可以喘息的窩。
「秋菊今日才換的棉衾,沾了塵土,又得換掉。」
石蟬衣無奈的笑笑,空著的手指從帽檐邊伸進去,碰到福臨被雪浸得冰涼的額角,
她頓了頓,又輕輕把他的帽子摘下來放在一旁。
她今日穿了一身銀白素地長襖,領口和袖口都綴著白狐毛,胭脂粉織錦馬面裙鋪開,露出鞋尖的毛球。
因為天冷,她髮髻淺淺挽就,以觀音兜遮擋,如今散著,青絲鋪在枕上,倒像是一尊慈悲為懷的白玉觀音像。
「不過是棉衾,你若是缺了,我把乾清宮的送來給你。」
福臨鬆開石蟬衣的腰身,故意在床上滾了幾圈。
「雪這麼大,你還冒著雪來,眼下雪浸了床,都濕透了。」
石蟬衣把手交叉在腹前,閉著眼睛說。
「我可是天子,天子沾了雪,你應該忙著心疼我,而不是心疼這張床。」
福臨不高興地滾過來,撐在石蟬衣上方,低聲抱怨她。
他垂下頭,鼻尖幾乎碰到她的鼻尖,頭髮上的雪沫子滑下來,落在她臉頰上,涼得她縮了縮脖子。
「那我跟你道歉,現在讓宮人為你換衣如何。」
石蟬衣伸手把他濕掉的辮子撥開,指尖停頓在他眉骨上,那裡還凝著一層薄薄的鬱氣,像化不開的霜。
「若你眉心有顆紅痣,便更相宜了。」
福臨盯著石蟬衣的眉眼看了好一會兒,突然出聲。
「倒是叫你失望了,起來吧。」
石蟬衣推了推福臨的胸口,掌心貼在他心口的位置,隔著一層衣料能感覺到他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比方才平穩了些。
「石小魚,我好累。」
福臨握住石蟬衣的手,把臉埋在她的頸窩裡。
「江南的銀子雖說還沒有送來,但父親為皇上藏著,供養了好些火銃軍。」
石蟬衣沒有掙開福臨,只側開頭,讓他埋得更舒服些。
「南書房才剛開始籌備,不能急於求成。」
「批些不要緊的摺子也就罷了,若是現在動軍政大事,宗親王公就要跟你鬧了。」
「各旗的都統如今都聽從你的號令,等除夕,你再以祈福的名頭頒幾道旨意,便能剝離他們。」
石蟬衣娓娓道來,為福臨理清楚這些事情。
「不是這些,你真是古板。」
福臨蹭了蹭石蟬衣的脖子。
「那等雪停了,我們再去溜冰可好。」
石蟬衣思索了一下,語氣裡帶著一點試探。
「真的,你這次不偷懶了。」
福臨眉毛又開始往上飄,石蟬衣學滑冰並不熱絡,尋到機會便要躲懶。
有一回他轉頭去喝茶,回來便見她坐在冰面上,說冰刀鬆了,他蹲下去一看,繩結系得好好的。
「不偷懶了......」
石蟬衣面露不願,但也沒反駁福臨。
「這還差不多,開年以後我們可是要跟將士一起溜的。」
福臨這才爬起來。
他站在床前解扣子,解到一半又回頭看石蟬衣。
見她依舊躺著,銀白長襖上沾了他帶進來的雪水,濕了幾塊深色的印子,恍若開在雪地里的墨梅。
福臨忽然笑了一下,把解開的扣子又系回去,俯身在石蟬衣額頭飛快的碰了一下。
「秋菊,給你主子拿身乾衣裳來,免得她著涼了。」
福臨的聲音已經恢復了平日那副頤指氣使的調子。
「明明是你將我衣裳弄濕的,不親自為我更衣也就罷了,竟還使喚起我的宮人來了。」
石蟬衣歪過腦袋。
「想讓我伺候你,哪有這樣的好事,真真是倒反天罡。」
福臨翻著衣櫃,他平日也不愛叫旁人伺候。
「石小魚,你的衣裳怎麼有這麼多,想穿哪身。」
福臨一邊翻一邊問。
「都是那幾個江南繡娘做的,穿哪件都可,你看著心意取吧。」
石蟬衣坐起身,福臨鬧這麼一下,雪水染了大半,床上的物件都得換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