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蟬衣換了一身鵝黃長襖配孔雀藍馬面裙,髮髻高挽,簪了兩支赤金藍寶石掩鬢。
那掩鬢是內務府新送來的,赤金掐絲底子上嵌著兩顆拇指蓋大的藍寶石,在燭火下泛著幽幽的深藍色,像兩汪結了冰的湖水。
她對著銅鏡端詳片刻,又挑了一對赤金寶珠步搖。
步搖上的珠子是上好的南珠,圓潤飽滿,一動便輕輕晃蕩,碰在一起發出細碎的脆響。
前朝對南珠需求大,每年都要采上數數萬,如今便是想采都難尋了。
朝廷采不到南珠,又加上滿人起源東北,乾脆把原先的北珠改成東珠,奉為最上品的珍珠。
「可要上妝。」
福臨坐在妝檯邊,撥弄著手邊的胭脂盒。
他掀開盒蓋,指尖在胭脂膏體上蹭了一下,湊到鼻尖聞了聞,眉頭立刻皺起來,是宮裡慣用的那種濃烈到暈人的香味。
他嫌棄的合上蓋子,又去撥下一盒。
「天冷不見人,何必上妝。」
石蟬衣挑了一對赤金寶葫蘆耳墜,讓福臨幫自己戴上。
她偏過頭,把白皙的耳朵亮給他,髮髻上剛簪好的掩鬢在鏡子裡映出一小片藍光。
「憊懶至極,你該學學後宮那些庶妃,恨不得將頭上扎得滿滿當當。」
福臨的動作比方才認真了幾分。
手指捏著耳墜的金腳,對著石蟬衣的耳洞比了比位置,左邊一下,右邊一下,小心翼翼的扎進去。
「各人有各人的喜好,錦衣華服我也喜歡。」
石蟬衣搭著福臨的手,站起身時,孔雀藍馬面裙上的織金雲紋在光線下泛起漣漪。
「以後宮務交於你,將宮裡不該出現的人,不該出現的眼線除掉,我相信你的手段。」
福臨撫過石蟬衣的側臉,幽幽的說。
「我需要吳良輔。」
石蟬衣點頭,提出自己的要求。她沒有避開他的手,也沒有被那道紅痕擾亂神色,只平平靜靜地看著他,像在談一樁已經議定了的買賣。
「給你,我有的都給你。」
福臨的手指在石蟬衣鼻尖上輕輕一刮,帶著一點寵溺,又帶著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認真。
另一邊,吳良輔到了坤寧宮索取中宮箋表。坤寧宮的宮人看見他來了,便慌慌張張的往裡頭通報。
吳良輔不急,他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拍了拍肩頭的雪,又整了整帽子,才慢悠悠的跨進正殿門檻。
「皇上說了,只要中宮箋表,坤寧宮依舊是皇后娘娘的。」
吳良輔彎著腰,笑眯眯的解釋。至於阿拉坦琪琪格能不能理解他的意思,就得看她自己的了。
「烏蘭,把東西取來吧。」
阿拉坦琪琪格沒有反抗,也沒想過反抗。
「多謝皇后娘娘體恤。」
吳良輔雙手接過烏蘭遞來的匣子,對著阿拉坦琪琪格深深一揖,然後退後三步,轉身出門。
他身後那些太監宮女也魚貫而出,腳步輕輕的,沒有一個人回頭。
所有人如流水一般退去,坤寧宮正殿裡一下子空了,只剩阿拉坦琪琪格和兩個貼身宮女。
「格格,您怎麼能把中宮箋表給出去,沒了中宮箋表,您就徒有皇后虛名,萬事不能管了。」
烏雲跺跺腳,急得眼眶都紅了。
「你們跟著我安逸太久,忘記了姑姑的下場。姑姑能回科爾沁,我卻只能老死冷宮。」
阿拉坦琪琪格擺手。
中宮箋表確實有很大的權力,但福臨根本不許她管宗室命婦。
那方箋表留在她手裡,也不過是個好看的木頭匣子,根本沒有打開的機會,誰也不會聽她的話。
「格格,太后娘娘肯定不會坐視不管的,我們去找太后娘娘吧。」
烏云為阿拉坦琪琪格委屈。
她的聲音里已經帶上了哭腔,眼睛盯著阿拉坦琪琪格的臉,盼著能從那裡看到一絲不甘。
「我本來就不會管家,如今倒是落得一身輕鬆。石妃喜歡詩文,我也想學一些。」
阿拉坦琪琪格站起來,走到門邊。
雪還在下,紛紛揚揚的,把院子裡的地磚蓋得嚴嚴實實,連腳印都留不住。
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種奇異的輕快,像是卸下了背了很久的包袱。
「別去打擾太后,叫皇上知道了,到時候才難收場。」
她轉過頭,看著兩個宮女,目光裡帶著一點難得的認真。
阿拉坦琪琪格對管宮務一點都不感興趣,這些宮人聽從她手裡的鳳印,卻不會像草原上那些部曲一樣,聽從她本人。
鳳印是死的,人是活的,福臨一句話,鳳印便成了擺設。
「做個管家的老婆子有什麼意思,整日掰扯後宮的吃穿用度,不是這裡缺了銀子,就是那裡有了虧空。」
「皇上每次不分青紅皂白就訓斥我管不好宮務,我早就厭煩了。」
「要不是怕他打人,我真是恨不得將帳本砸在他臉上,叫他變一筆銀子出來填補虧空。」
見兩個宮女面上猶帶不忿,阿拉坦琪琪格暴露出一點點對福臨的厭煩。
她說完這話,自己也愣了一下,像是沒想到會把這句話說出口。冷風灌進來,吹得她鬢角的碎發飄了飄。
宮裡誰不是貴女出身,又都是從盛京和草原來的,沒有被漢人這邊的規矩壓制。
到了宮裡只能仰人鼻息,尤其要被福臨日日夜夜地嫌棄打擊。
也就是因為福臨是天子,若他只是個王公貴族,早就被家中女眷甩鞭子狠狠打了,滿洲和蒙古夫妻互毆又不止一家。
那男人喝了酒耍橫,姑姑二話不說解下馬鞭就抽,抽完把人丟在帳篷外面,自己進去喝奶茶。
那時候她只覺得姑姑凶,如今想想,竟覺得解氣。
若是她也有這樣的本事,真想把福臨抽一頓。可惜她沒有,只好做個安安分分的皇后。
「真羨慕姑姑,回去後誰敢給她氣受。」
阿拉坦琪琪格滿臉艷羨。
她的目光越過宮牆,隔著千山萬水,那是科爾沁草原所在的地方。
雪把天地都蓋住了,什麼也看不見。
可她好像能看見那條彎彎曲曲的綽爾河,看見河邊的羊群,看見帳篷頂上升起來的炊煙。
「去把石妃前幾日送來的那本詩集找出來,我今日想讀詩。聽聞是難得的孤本,若非我討要,石妃怕是捨不得給。」
「別辜負了石妃的心意,說不準多讀讀書,我心裡也能暢快一些。」
阿拉坦琪琪格看了一會兒,轉身對烏雲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