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曉菊鼻子一酸,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這些日子,她一個人撐著粥棚的事。
三嫂忙得腳不沾地,二嫂張氏雖然幫忙可畢竟不常來,娘年紀大了她不捨得讓娘太操勞。
每日天不亮就出門,忙到天黑了才回去,有時候累得連飯都不想吃,倒在床上就睡著了。
她從不喊苦,不喊累,因為她知道,三哥三嫂需要她,這個家也需要她出一份力。
可她到底才十五六歲,再怎麼懂事,也是個姑娘家。
華明軒不計回報對她好,為她著想,為她解圍,讓她的情緒繃不住了。
她接過布包,抱在懷裡,低著頭。
眼淚一滴一滴地砸在布包上,洇開一小片水漬。
她的聲音有些啞,帶著哭腔,「華明軒,你怎麼那麼傻?」
華明軒看著泛紅的眼眶,心裡湧起說不出的心疼。
他的手抬了抬,想替她擦眼淚,可又連忙縮回。
「我希望你平安順遂。」他聲音有些乾澀。
謝曉菊抬起頭,淚眼朦朧地看著他。
陽光下,他的臉還是那麼蒼白,眼下青黑還沒褪去,整個人看起來是大病初癒的樣子。
可他的眼深邃又明亮,直直的望著她。
謝曉菊抱著那個布包,眼淚止不住地流。
華明軒站在她面前,手足無措。
想說什麼又不知道該說什麼,最後只是笨拙地說了一句,「別哭了,粥快熬好了,你去看看吧。」
謝曉菊被他這句話逗得又想哭又想笑。
抬起頭,用手背胡亂抹了一把眼淚,瞪了他一眼。
「你管我哭不哭。」
說完,她快步走進了粥棚。
華明軒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愣了好一會兒。
風吹過來,吹得他衣角獵獵作響。
隨從在旁邊小聲問,「公子,咱們回去?」
華明軒搖了搖頭,「不著急。」
他站在那兒,望著粥棚的方向,目光穿過人群,落在那個忙忙碌碌的身影上。
她正端著碗給災民分粥,臉上的表情很專注,好像剛才那個哭鼻子的姑娘根本不是她。
華明軒看著看著,忽然笑了一下。
這次是真的笑了,笑得像個傻子。
隨從在旁邊看著自家公子這副模樣,默默地把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
算了,公子高興就好。
***
方文秉回府後,徑直去了書房。
他在書案前坐下,手裡捏著一本兵書,可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腦子裡全是周雨柔在謝府門口說的那句話,還有曉菊冰冷的眼神。
他放下書,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怎麼會這樣?
周姑娘她......怎麼能做出這樣的事來?
前些日子曉菊之所以對他疏遠,根本不是因為華明遠,而是周柔雨的這些話啊!
曉菊肯定以為他和周雨柔有了那種關係,才刻意冷落他的。
就在他獨自懊惱時,門外傳來輕盈的腳步聲。
周雨柔端著一盞茶走進來,低著頭,把茶盞放在書案上,退後兩步,垂手而立,和從前沒有兩樣
她換了一身素淨的衣裳,臉上重新敷了粉,遮住了方才的失態,可眼底的紅腫還沒有完全消退。
方文秉睜開眼睛,看著她,沉默了片刻,開口了。
「周姑娘,孩子的事,你是不是該跟我說清楚。」
周雨柔的身子微顫了下,露出一個勉強的笑容。
「方大哥,那都是誤會。謝小姐誤會了我和你的關係,又陰差陽錯地以為我懷了你的孩子……」
「其實根本沒有這回事。都是誤會,說開了就好了。」
她說得輕描淡寫,像在解釋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從頭到尾,都沒有提起自己編造了謊言,欺騙了謝曉菊。
方文秉看著她,目光一寸寸冷了下去。
他忽然覺得很陌生。
眼前這個人,還是他認識的那個周雨柔嗎?
那個他說要退掉娃娃親時哭得撕心裂肺、卻還是點了頭的周雨柔?
他深吸了一口氣,聲音低了下去。
「周姑娘,當初我和你退掉娃娃親,導致周伯父得了急症去世,是我對不住你。這些日子以來,我已經儘量在彌補。可你為什麼要拆散我和曉菊?」
「我說過,我會把你當親妹妹對待,這一世都會好生照顧你和伯母。你不也答應了嗎?為什麼?」
他頓了頓,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事情已經到了這一步,你竟然還不肯說出實情,你真的讓我好生失望啊!」
周雨柔聽見這話,知道瞞不下去了。
她的眼淚一下子就涌了出來,撲通一聲跪在地上,雙手抓住方文秉的衣袖,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方大哥,我是因為心悅於你,才一時糊塗做了這樣的事。」
「我知道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你原諒我這一次好不好?我以後再也不敢了……」
方文秉低頭看著跪在腳邊的周雨柔,沉默了很久。
她的眼淚是真的,她的後悔也是真的。
可她的眼淚和後悔,不是因為知道自己做錯了事,而是因為事情敗露了。
他慢慢抽回衣袖,站起來,聲音平靜,「周姑娘,你太讓我失望了。」
他轉過身,背對著她,聲音沉了幾分。
「明日,你和伯母就搬出去住吧。城南那處宅子我已經讓人收拾好了,家具被褥一應俱全,你們直接住進去就行。每月我會讓人給你們送銀兩,欠你們的,我不會忘。」
周雨柔跪在地上,身子猛地一僵。
方文秉沒有回頭,大步走出了書房,腳步聲越來越遠,消失在迴廊的盡頭。
周雨柔跪在空蕩蕩的書房裡,眼淚還在流,可哭聲漸漸停了。
她慢慢抬起頭,望著門口的方向。
方文秉的背影早已看不見,只有夕陽的餘暉從門外照進來,把青石板地面染成一片暗紅。
她扶著桌角慢慢站起來,踉蹌了兩步才站穩。
她走到門口,靠在門框上,望著院子裡的古樹。
樹影婆娑,斑駁光影落在她臉上,明明暗暗的。
她伸出手,接住了一片被風吹落的樹葉,看著它躺在掌心裡,枯黃,乾癟,脈絡分明。
自言自語道:「在你我定下娃娃親的那一刻,咱們這輩子就該是夫妻啊。你怎能離我而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