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方府就亂了起來。
天剛蒙蒙亮,林氏的尖叫聲從後院傳來,尖銳而悽厲,劃破了清晨的寂靜。
丫鬟婆子們從四面八方跑過去。
方文秉正在書房裡收拾東西,聽見動靜,眉頭一皺,快步走了出去。
林氏跌跌撞撞地跑過來,頭髮散亂,衣裳歪斜,臉上全是淚痕。
她一把抓住方文秉的胳膊,聲音都在發抖。
方文秉的臉色猛地變了。
他大步流星地往後院跑去,推開周雨柔的房門,一股濃烈的血腥味撲面而來。
周雨柔躺在床上,左手手腕上有一道深深的傷口,鮮血染紅了半邊被褥,觸目驚心。
她的臉色白得像紙,氣息微弱。
床邊的地上,扔著一把帶血的剪刀。
方文秉站在門口,看著那一床的血,整個人像被釘在了原地。
林氏撲到床邊,抱著周雨柔哭得撕心裂肺。
「雨柔啊,你怎麼這麼傻……你要是死了,娘也不活了……」
丫鬟端來了熱水和布巾,婆子手忙腳亂地給周雨柔包紮傷口。
方文秉站在原地,一動不動的,像一尊石像。
他臉色鐵青,拳頭攥得骨節泛白。
可眼底,有一絲說不清的情緒在翻湧。
愧疚,憤怒,無奈,還有深深的疲憊。
他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
再睜開時,眼底的情緒已經壓了下去。
「去請大夫,要快。」他的聲音沙啞,可還算鎮定,「讓廚房熬些補血的湯,多熬些。」
下人們領了命,匆匆去了。
方文秉站在床邊,看著昏迷不醒的周雨柔,看了很久。
晨光從窗戶透進來,落在她蒼白的臉上,把她襯得像一個易碎的瓷娃娃。
林氏哭了一會兒,抬起頭,紅著眼睛看著方文秉,嘴唇哆嗦著想說些什麼。
可對上他那雙冰冷的眼,又把話咽了回去,低下頭,繼續抹眼淚。
大夫氣喘吁吁地跑進來,拆開包紮看了一眼傷口,倒吸了一口涼氣。
「這傷口不淺啊,幸好發現得早,再晚一些,怕是神仙也救不回來了。」
老郎中清洗傷口、敷藥、包紮,又開了方子讓人去抓藥。
忙活了小半個時辰,才直起腰來,擦了擦額頭上的汗,對方文秉說:「命是保住了,可失血太多,身子虛得很。」
「要好生將養,至少一兩個月才能緩過來。這段日子千萬不能再受刺激了。」
方文秉點了點頭,讓下人送了老郎中出去。
他站在房門口,看著還在昏迷中的周雨柔,又看了看坐在床邊垂淚的林氏,沉默了很久。
他想走,可兩條腿像是灌了鉛,邁不動。
為何老天要這樣捉弄他?
如果周雨柔真出了什麼事,他可就欠了周家兩條人命。
這個債,他如何還得起?
***
周雨柔醒過來的時候,已經是第二日的午後了。
陽光從窗欞間透進來,落在被褥上,把屋子裡照得亮堂堂的。
她睜開眼,盯著帳頂看了一會兒,目光渙散,像是還沒從漫長的黑暗中回過神來。
林氏趴在床邊,一夜沒合眼,頭髮散亂,眼睛紅腫得像兩顆桃子。
她感覺到被子動了一下,猛地抬起頭,看見女兒睜開了眼睛,眼淚唰地就涌了出來。
「雨柔……雨柔你可算醒了……」林氏撲過來,握住女兒的手,哭得上氣不接下氣,「你知不知道你嚇死娘了,你要是有個三長兩短,你讓娘怎麼活啊……」
周雨柔的手腕上纏著厚厚的白布,隱隱還能看見滲出的血跡。
她臉色白得像紙,嘴唇上也沒有多少血色。
整個人看起來,像一朵被風雨打蔫了的花,懨懨地靠在枕頭上。
她看著母親哭成那樣,喉嚨動了動,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開口,「娘,這世上您就我一個親人了,我怎能舍您而去呢?」
「無論如何女兒都不會捨棄娘而去的,女兒還要好好孝敬您,給您養老送終呢。」
林氏哭著搖頭,「那你為什麼要做這種傻事?你告訴娘,你為什麼要這麼做?你要是有個好歹,娘也不活了……」
「娘,我這不是好好的嗎?」她的聲音很輕很輕,像是在哄孩子,「只是……若我不這麼做,又怎麼留得住方大哥呢?」
和方文秉相處了那麼久,早就看透了他的性格。
他這人心善,是優點,也是缺點。
所以她利用了這一點。
林氏愣住了,哭聲也停了。
她看著女兒那張蒼白而平靜的臉,心裡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了一下,疼得她喘不過氣來。
她這個傻女兒,為何這般執迷不悟?
方文秉已經說得那麼清楚了,娃娃親退了,他心裡有人了,他會把她們當親人照顧,可不會再娶她了。
這些話,她聽得清清楚楚,她以為女兒也聽進去了。
可現在看來,女兒一個字都沒有聽進去。
林氏握著女兒的手,眼淚又掉了下來。
周雨柔看著母親流淚,臉上的表情沒有多少變化。
她沉默了片刻,忽然開口了,「娘,去把方大哥叫來,就說我有要事和他說。」
林氏抬起頭,看著女兒的眼,「雨柔,咱們別做傻事了好不好?」
「咱們娘倆搬出去住,日後你定會遇見更好的人,何必與他死死糾纏呢?」
林氏心疼女兒,不願她再為了方文秉傷害自己。
周雨柔嘴角勾了勾,眼底泛著晦暗不明的光,「娘,有些事是早就註定好了的。」
「您應該了解我的性子,我是不會改主意的。」
林氏眼眶又是一紅,「雨柔,你......」
「娘!」周雨柔打斷了她的話,「去幫我把方大哥叫來,我有話必須和他說。」
林氏嘴唇哆嗦了幾下,終究沒有再說下去。
她站起來,用袖子擦了擦眼淚,轉身出了門。
周雨柔躺在床上,望著帳頂,眼睛一眨不眨。
事情到了這一步,也該有個結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