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氏看著這一幕,嘴張了張,又合上了。
她忽然什麼都不想說了。
跟一個鬼迷心竅的人講道理,對牛彈琴。
她慢慢轉過身,朝門口走去。
走了兩步,停下來,背對著謝遠明和柳眉,聲音乾澀,「老二,你好自為之吧!」
她沒有再回頭。
謝曉菊站在門口,眼眶紅紅的,嘴唇咬得發白。
她狠狠地瞪了謝遠明一眼,又瞪了柳眉一眼,「二哥,你真的變了!」
轉頭扶住周氏,「娘,咱們走。」
母女倆一前一後出了院子,上了馬車。
車簾放下來的一瞬間,謝曉菊聽見院子裡傳來柳眉細細的哭聲和謝遠明低聲的安慰。
她咬了咬牙,恨不得回去撕了那個女人的嘴。
馬車啟動了,咕嚕咕嚕地碾過青石板,越走越遠。
院子裡,柳眉趴在謝遠明肩上,哭聲漸漸小了。
她從他肩膀上抬起頭,擦了擦眼淚。
謝遠明還在心疼她,一隻手攬著她的肩,另一隻手替她擦臉。
滿眼的憐惜,「眉兒,委屈你了。我娘她不是故意的,你別往心裡去。」
柳眉搖了搖頭,聲音柔媚,「我不委屈。只要能跟你在一起,再大的委屈我都能受。」
她說著,把頭靠在謝遠明肩上,目光越過他的肩頭,落在虛掩的院門上。
嘴角浮起淡淡弧度。
這家人的底細,她早就摸得差不多了。
老太太是個沒牙的老虎,看著凶,其實心軟,幾句軟話就能哄住。
張氏是個沒用的黃臉婆,只會哭鬧,翻不出什麼浪花。
最難纏的是那個三房的夫人——毅勇侯的誥命夫人,聽說是個厲害角色。
可那又如何?
她柳眉在煙花柳巷裡摸爬滾打了這麼多年,什麼男人沒見過?
什麼場面沒經歷過?
只要進了謝府的門,哪怕只是個姨娘,往後的事,誰說得准呢?
她垂下眼睫,遮住了眼底那一抹算計的光。
「謝郎,」她抬起頭,換上那副我見猶憐的神情,「你說……你家裡人會不會一直這樣反對我們?」
謝遠明立刻挺直了腰板,拍著胸脯保證,「不會的!你放心,我娘心軟,過些日子就好了。等他們消了氣,我就把你接回去。」
柳眉點了點頭,乖巧地依偎進他懷裡,聲音又輕又軟。
「我等你。多久都等。」
***
馬車裡。
「娘,您彆氣了。」謝曉菊的聲音帶著憤懣和心疼,「二哥他……他就是一時糊塗,過些日子想明白了就好了。」
她很想罵幾句,可又擔心娘身體遭不住,只能好好勸一勸。
周氏沒有睜眼,嘴唇微微動了一下,「他想不明白的。」
聲音很輕,像從嗓子眼裡漏出來的氣,沒有力氣,也沒有火氣了。
謝曉菊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不知道該說什麼。
她從未見過娘這個樣子。
以前不管多難的事,娘都能撐住,都能咬牙扛過去。
爹死的時候,娘一滴眼淚都沒掉,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可現在,她整個人像一下子矮了半截,瘦了,小了,老了。
過了好一會兒,周氏睜開眼睛,聲音沙啞,「曉菊,你說……你二哥是不是鬼迷心竅了?」
謝曉菊咬了咬嘴唇,「我看就是那個女人會妖術,把二哥迷住了。」
周氏搖了搖頭,沒有再說話。
她心裡清楚,這不是什麼妖術。
是男人那顆心。
日子苦的時候,那顆心被壓著,被捆著,沒功夫去想別的。
日子甜了,心就活了,就開始不安分了。
她的丈夫是這樣,她的二兒子也是這樣。
馬車在謝府門口停下來。
謝曉菊先跳下去,伸手扶周氏。
周氏下了車,站在門口,抬頭看了看門楣上那塊「毅勇侯府」的匾額。
陽光照在匾上,金字亮得晃眼。
她忽然覺得,這府邸太大了,大得讓人心裡發空。
青荷早就在門口等著了。
見老太太回來,連忙迎上去,小心翼翼地說:「老太太,夫人在正廳等您。」
周氏點了點頭,沒有多問,徑直朝正廳走去。
正廳里,喬晚棠見婆母進來,她站起來,走過去,扶著周氏坐下。
周氏沉默了一會兒,先開了口,「棠兒,你都知道了?」
喬晚棠點了點頭,「嗯。」
周氏苦笑了一聲,「我還說讓你別管,我來管。結果我管不了。他翅膀硬了,我說的話,他一句都聽不進去了。」
喬晚棠沒有接話,安靜地聽著。
周氏像自言自語似的,把方才的的事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
說到謝遠明護著那個妓子的時候,她的聲音發抖。
「他說蘭兒看不起他,說他不想過那樣的日子了。」周氏的聲音乾澀,「我聽了這話,心都涼了半截。」
喬晚棠端著茶盞,指尖微微收緊。
謝遠明能說出這種話,她不意外。
一個男人在外頭有了人,自然要找理由說服自己,告訴自己不是自己的錯,是家裡的女人不夠好,是這個家讓他喘不上氣。
這是人的本能,把過錯推給別人,把委屈留給自己。
「娘,這事您先別管了。」喬晚棠放下茶盞,「我來處理。」
周氏抬起頭,看著她,渾濁的眼睛裡有些濕意,「棠兒,你打算怎麼辦?」
喬晚棠想了想,沒有隱瞞,「我已經讓人盯著那邊了。那個女人是誰、什麼來路、圖的什麼,我都查清楚了。現在就等一個時機。」
周氏看著她,嘴唇動了一下,「你二嫂她……她知道了嗎?」
「知道了一些,但不知道全部。」喬晚棠頓了頓,「我怕她知道了會想不開,先瞞著。」
周氏點了點頭,沒有再問。
她站起來,往外走了兩步,又停下來,轉過身,看著喬晚棠。
「棠兒,你說你二哥他……還能回頭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