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遠明挨打時,柳眉也撲過來護著他。
周氏怒極,連帶著柳眉也挨了幾棍子。
謝遠明不心疼自己,但心疼眉兒。
連忙用身體把柳眉一整個照住,護在身下。
眉兒說的沒錯,他們的事若是被家裡人知道,必定是要前來鬧一翻的。
不管是他娘也好,張氏也罷,氣極了還會打人。
但眉兒說了,只要等她們鬧過了,打過了,一切還會回到從前。
那個時候,他和眉兒就能光明正大在一起了。
想到這兒,謝遠明也不叫喚了,索性賣慘求饒。
這一招,也是眉兒教他的。
「娘,您消消氣,我知道是我不好,惹您生氣了,可您千萬彆氣壞了身子啊......」
謝遠明一邊護著柳眉,一邊抓住周氏的裙角,語氣懇切。
周氏揚在半空的手不禁停下來。
這是最讓她放心的二兒子啊!
如今怎的......怎的就......
院子裡安靜了一瞬。
柳眉趴在謝遠明懷裡,肩膀微微顫抖著,像只受了驚的兔子。
偶爾發出一聲極輕的抽泣,每一聲都恰到好處地落在謝遠明心口上。
讓他那顆本就搖擺不定的心又軟了幾分。
周氏看著這一幕,手裡的棍子慢慢放了下來。
方才那股恨不得把這個兒子打醒的狠勁兒,像潮水一樣退去了,剩下的只有滿心的疲憊和荒涼。
她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罷了,罷了。」周氏的聲音沙啞而低沉,「我老了,也管不住你了。你願意作,就作吧。」
謝遠明抱著柳眉的手微微鬆了一下,抬起頭,看著他娘。
他以為還要挨一頓打的,沒想到娘這麼快就收了手。
他嘴角動了動,想說什麼,可周氏沒有給他開口的機會。
「只是……」周氏的聲音忽然又緊了一下,「你對不住蘭兒啊。」
謝遠明剛要辯解,周氏抬起手,止住了他。
「蘭兒嫁給你那年,才十五歲。咱們謝家那時候是什麼光景?吃不飽,穿不暖,連給你娶媳婦的銀子都是借的。可她嫌過你嗎?」
周氏這話,讓謝遠明臉上的表情一寸寸地僵下去。
「她給你生兒育女,小豆芽七歲了,小樂才三歲,兩個孩子她一手帶大,你管過多少?她在家裡操持家務,洗衣做飯,從不叫苦叫累。你從外頭回來,熱飯熱菜端到你面前,連句重話都捨不得說你。」
周氏的聲音抖了一下,渾濁的眼睛裡泛起了淚光。
「她跟著你吃了那麼多年的苦,好不容易日子好過了,你就是這樣對她的?你良心呢?遠明,你的良心讓狗吃了?」
謝遠明低下頭,沒有說話。
柳眉趴在他懷裡,感覺到他的身體微微僵住了。
微微皺了皺眉。
這個男人太容易動搖了,幾句老話就能讓他心軟。
她在心裡盤算了一下,悄悄伸出手,在謝遠明的後腰上撫摸了下。
這一下不輕不重,像一個無聲的提醒。
你忘了她是怎麼對你的了?你忘了你在我面前說過的話了?
謝遠明的身體微微一震。
那些和張氏相處時的不快,像被捅破了的馬蜂窩,嗡嗡地涌了出來,鋪天蓋地。
他深吸了一口氣,抬起頭。
方才那點心虛和愧疚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從未有過的執拗和怨氣。
「娘,您別說了。」他的聲音悶悶的,「張氏哪裡就像您說得那麼好了?」
周氏怔住了。
她以為自己聽錯了。
往前走了半步,眯著眼睛看著這個二兒子,「你說什麼?」
謝遠明咬了咬牙,把柳眉從懷裡輕輕推起來,讓她靠在自己肩膀上坐好。
他挺直了脊背,像是要在這一刻把自己這輩子沒說過的委屈全部倒出來。
「張氏她……她根本就看不起我。」
謝遠明聲音有些發顫,「以前在謝家村的時候,她就整天在我耳邊念叨,說三弟多有出息,說三弟妹多有本事。到了京城就更別提了,天天逼著我跟三弟學,逼著我上進,逼著我讀書認字。」
他越說越激動,臉漲得通紅,聲音也拔高了幾分。
「我是什麼料子您不知道嗎?我讀不進去啊!那些書,那些帳本,我一看就頭疼。可她不管,她就覺得我不夠好,比不上三弟,給家裡丟人了。」
周氏的嘴唇哆嗦著,心痛不已。
「我每天在外頭看鋪子,回來還要聽她嘮叨。這個做得不對,那個做得不好,應該像三弟那樣,應該像侯爺那樣。娘,您說,她到底是我的媳婦兒,還是我請來的先生?」
謝遠明說著說著,聲音裡帶上了一絲委屈。
像一個被冤枉了多年的孩子,終於找到了訴苦的機會。
「可眉兒不一樣。」
他轉過頭,看著柳眉,目光里滿是柔情。
柳眉低著頭,睫毛微微顫著。
她等的就是這句話!
謝遠明收回目光,看著周氏,語氣篤定,「眉兒從來不說這樣的話。她覺得我哪裡都好,她不拿我跟三弟比,不逼我做我不想做的事。她對我……才是真心的。」
他說到「真心」兩個字的時候,聲音都軟了,像泡軟了的饅頭,一捏就碎。
「娘,您說,這樣的日子,我為什麼不過?我為什麼要回去受那個氣?張氏哪裡就那麼好了?這樣的日子,我一天也不想過了!」
最後幾個字,他說得又重又硬,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話說完,他喘著粗氣,梗著脖子,看著周氏。
周氏一動不動,像一棵被雷劈過的老樹。
她嘴唇在發抖,眼睛裡的淚光閃了又閃。
她看著這個二兒子,像是第一次認識他。
他的老二去哪了?
那個好兒子去哪裡了啊?!
周氏猛地轉頭,看向柳眉。
柳眉感覺到那道目光,立刻慌亂的低下頭,帶著哭腔。
「老太太,都是我不好,是我連累了謝郎,讓您和謝郎母子生了嫌隙。我……我這就走,我這就離開京城,再也不見他了。」
她說著,作勢要站起來,身子卻軟綿綿的,像是站不穩,順勢又往謝遠明懷裡倒了回去。
謝遠明連忙伸手攬住她的腰,急得不行,「眉兒,你說什麼胡話!不許走!我不讓你走!」
他看著周氏,目光裡帶著一種近乎挑釁的堅定。
「娘,今天我把話撂在這兒。眉兒我是不會放的。您要打要罵,都沖我來,跟她沒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