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穿過半座城，在城北一條僻靜的巷子裡停下來。
謝曉菊扶著周氏下了車。
院子裡隱約傳來女人的笑聲，甜甜的，軟軟的，像蜜糖化在水裡。
周氏氣得猛地推開大門，走了進去。
院子裡，一個女人正坐在廊下嗑瓜子。
瓜子殼吐了一地，白白黃黃的，像一地碎花。
她穿著一件桃紅色的褙子，領口開得很低，露出白膩膩的一段脖頸。
頭髮鬆鬆地挽著，鬢角簪了一朵絹花，紅艷艷的，襯得她的臉更白了，白得像剛從水裡撈出來的。
柳眉聽見腳步聲，抬起頭。
看見一個老婦人，身後跟著一個年輕姑娘，兩個人都沉著臉，目光不善。
她不慌不忙地站起來，拍了拍裙角的瓜子殼，上下打量了周氏一眼，嘴角一撇。
「喲，這是誰家的老太太呀？走錯門了吧？」
周氏沒有理她，拄著拐杖穿過院子，朝正屋走去。
柳眉伸手想攔，被謝曉菊一把推開。
推得她往旁邊踉蹌了兩步，差點摔倒。
「你——」柳眉瞪著眼睛，剛要發作，對上周氏那雙似要殺人的眼，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
正屋的門開著。
謝遠明坐在桌邊，面前擺著幾碟小菜，一壺酒，酒已經喝了大半，臉紅紅的，眯著眼睛，不知道在想什麼。
他聽見腳步聲，抬起頭，看見周氏站在門口，整個人像被雷劈了一樣僵住了。
「娘……您……您怎麼來了？」
周氏站在門口，看著他。
這就是她的二兒子啊！
以前在謝家村時，他是最省心的那個，不爭不搶，不吵不鬧，讓幹什麼就幹什麼。
她以為這個兒子這輩子都不會讓她操心。
可現在，他和一個妓子住在一塊兒，喝著小酒，吃著菜，連家都不回了。
周氏滿眼的失望，「我來看看，我兒子過的是什麼好日子，連家都不要了。」
謝遠明的臉一下子漲得通紅。
柳眉從廊下走過來，臉上的表情已經換了。
方才那副嗲聲嗲氣、愛答不理的樣子不見了。
她彎著腰，笑著，聲音軟甜，「老太太來了，快坐快坐，站著多累呀。我去給您倒杯茶。」
她伸手去扶周氏的胳膊，動作親昵得像見了自家的親娘。
周氏看了她一眼。
突然想起了陳梅梅。
那個謝長樹勾搭的小寡婦，也是這副模樣。
笑著，軟著，甜著，像一朵沒有刺的花，誰看了都想湊過去聞一聞。
可那朵花底下藏著什麼，她太清楚了。
謝長樹已經死了，可這件事在她心裡留下的那道疤，永遠都在。
不是疼，是噁心。
柳眉的手剛碰到周氏的胳膊，周氏反手就是一巴掌。
「啪——」的一聲響。
柳眉的身子一軟，整個人往旁邊倒下去，跌在地上。
桃紅色的褙子沾了灰，那朵紅艷艷的絹花歪在鬢角，搖搖欲墜。
她捂著臉，眼眶紅了，淚珠兒在眼眶裡打轉。
看起來可憐極了。
「老太太……」她聲音發顫，帶著哭腔。
謝遠明的臉一下子白了。
他丟下手裡的酒杯，猛地站起來，衝到柳眉身邊，蹲下去，把她扶起來。
一隻手攬著她的腰，另一隻手去摸她被打的那半邊臉，心疼不已。
「眉兒，你沒事吧？疼不疼？」他的聲音都變了。
柳眉搖了搖頭，眼淚終於掉了下來，無聲無息的，順著臉頰往下淌。
她伸出手，輕輕按住謝遠明的手背，「沒事沒事，不疼的。你千萬不要怪娘，是我不好，是我不會說話，惹老太太生氣了。」
謝遠明看著柳眉臉上的紅印子，看著她強忍著委屈還要替別人說話的樣子，心裡頭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了一下，疼得他喘不上氣。
他轉過頭，看著周氏，嘴唇哆嗦了一下。
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又硬又沖。
「娘，你這是幹啥？有什麼話不能好好說？怎麼一來就打人？」
他站起來，擋在柳眉前面，「真要想打，你打我好了。是我來找她的，是我要跟她好的，跟她沒關係。」
周氏看著她的二兒子。
陽光從頭頂照下來，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又長又黑。
她看著他他護著身後那個女人的姿態。
她忽然覺得不認識他了。
這是她的老二嗎？
那個在謝家村老實巴交、連大聲說話都不會的老二？
那個跟著她下地幹活、曬得黝黑、從不喊累的老二？
那個娶了張氏之後、一心一意過日子、連看別的女人都不好意思看一眼的老二？
他去哪了啊？
周氏的心在滴血。
謝曉菊站在周氏身後，看著這一幕，氣得渾身發抖。
她盯著謝遠明，目光像兩把刀子，恨不得在他身上剜出兩個洞來。
「二哥，你瘋了？」她氣急敗壞，「二嫂在家哭得眼睛都快瞎了，你在這兒護著個外人？你對得起二嫂嗎？你對得起小豆芽和小樂嗎？」
謝遠明的嘴唇動了一下，沒說出話。
柳眉從他身後探出頭來，紅著眼眶，聲音輕輕柔柔的，替謝遠明解圍。
「你別怪你二哥，都是我的錯。我……」
她低下頭，聲音更輕了，「我配不上他，我知道。可我是真心對他好的……」
謝曉菊被她這副作態噁心得差點沒吐出來。
她上前一步，指著柳眉的鼻子，聲音拔高了幾分，「你閉嘴！這兒沒你說話的份！」
柳眉眼淚掉得更凶了。
她不說話了，低著頭，肩膀一聳一聳地抖，像只被欺負了的小白兔。
謝遠明看著柳眉委屈的樣子，心疼得不行。
伸手把她攬進懷裡，抬起頭，看著謝曉菊，「曉菊，你別說了。你回去告訴你二嫂，我過幾日就回去。這幾日，讓我靜一靜。」
他這輩子根本不知道，原來喜歡一個女子，是這樣的感覺。
他的眉兒溫柔似水，通情達理，這樣好的女子，他怎能捨得讓她受委屈？
謝曉菊氣得說不出話來。
她轉過頭，看著周氏，「娘，咱們......」
周氏氣的一股血直往頭上涌。
她四處瞧了瞧，發現了一根粗棍子。
不等大家反應過來，她彎腰撈起那根棍子，對著謝遠明抽過去。
「啊——娘，你這是幹啥呀，哎呦——哎呦——」
謝遠明被打的滿院子躲。
周氏邊抽邊罵，「我讓你不學好，我讓你不長腦子，今日我非打死你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