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跟謝遠明和離後,張氏的日子,便一日比一日過得鬆快起來。
她自己也說不清是從哪一天開始。
早上睜開眼時,心裡頭充滿了希望。
如今白日裡去歸雲居做活。
跟著姑娘們一起編籃子、織坐墊、繡帕子。
日子雖然簡單,卻格外踏實。
晚上回到自己租住的小院兒,做一頓簡單的飯菜,安安靜靜地吃完。
洗了碗,坐在燈下縫幾針衣裳,或是翻一翻棠兒送她的那本講花樣的冊子。
她覺得,自己終於活得像個人了。
她不懂什麼大道理,也沒有棠兒那般聰慧。
可跟著棠兒生活了這麼多年,她至少學會了一件事。
那就是放過自己,也善待自己。
她不恨謝遠明,也不怨誰。
只是不再願意,回到從前那種日子裡去了。
謝遠明倒是隔三差五地來獻殷勤。
有時候提一包點心,有時候帶些果子。
站在院兒門口,像個做錯了事又想討好先生的學生。
張氏每次都客客氣氣地推回去。
只有他帶著小豆芽兒和小樂來時,她才勉強收下,留兩個孩子吃了飯再走。
謝遠明見她不冷不熱的,心裡頭又急又悔。
可他不敢逼她,怕把她推得更遠。
他只好隔幾日借著送孩子的由頭來一趟。
遠遠地看她一眼,再悶著頭走回去。
張氏對他越冷淡,他越是後悔的緊。
這些日子,他越發懷念起張氏的好來。
他覺得自己真是糊塗,弄丟了那個對自己最好的女子。
所以他想挽回。
無論蘭兒還要拒絕他多久,他都要繼續贖罪!
只不過張氏的心思,已經完全沒在他身上了。
這日傍晚,張氏從歸雲居出來時,外頭下了雨。
她撐著油紙傘往家趕。
到家時,天色已經完全暗下來。
推開門,就聽見屋裡頭傳來滴答滴答的水聲。
她愣了一下,提著燈籠走進去一看,正屋的牆角洇濕了一大片。
雨水順著瓦縫滲下來,在青磚地上積了一小攤水。
張氏嘆了口氣,找了個盆接在底下。
又去隔壁借了木梯,可天黑看不清楚,只能先湊合一晚。
第二日天晴了,她正蹲在院子裡發愁怎麼修屋頂。
隔壁的金嬸子探過頭來,隔著矮牆喊了一聲,「張娘子,你家屋頂漏水了?」
張氏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
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是呢,昨兒夜裡漏了一宿,今日我得想法子找人修修。可這附近我也不認識什麼泥瓦匠……」
金嬸子一聽便擺了擺手,「你甭愁了!我娘家侄子就是個匠頭,專門給大戶人家修整園子房屋的。」
「手藝可好了,一般人還請不到他呢!我替你跟他說一聲,讓他過來給你瞧瞧!」
張氏一聽,連忙擺手,「金嬸子,這怎麼好意思?給大戶人家做活的匠人,工錢肯定不便宜,我怕是請不起……」
金嬸子笑呵呵地打斷她,「哎喲,你就別跟我客氣了!我看你是個實在人,一個婦道人家在京城討生活不容易。」
「我跟我侄兒說一聲,到時候工錢一定少收些。你放心,指定把活給你做好!」
張氏還要推辭,可金嬸子已經拍著矮牆定了下來。
「就這麼說定了!我今日就叫人給他帶話去,明日讓他過來。」
張氏見她這般熱情,便不好再推了。
而且自從她搬來後,金嬸子對她也是多有照顧,越發不好推辭。
她想著,就算收得貴一些也無妨,只要能把這漏水的屋子修好就行。
第二日一早,張氏便跟歸雲居告了假,留在家裡等著。
她把院子裡外收拾了一遍,燒了一壺熱茶,又拿抹布把堂屋的桌椅擦得乾乾淨淨的。
約莫辰時三刻,有人敲門。
她走過去開了門,門外站著一個身形高大、膚色黝黑的漢子。
約莫三十不到的模樣,肩膀寬闊,穿著一件灰布短褂。
袖口挽到小臂處,露出結實的小臂,上面還有幾道深淺不一的舊疤痕。
頭髮隨意束在腦後,幾縷碎發落在額前,被風吹得微微拂動。
他站在那兒,渾身上下透著一股子常年做體力活的人才有的沉穩和利落。
他朝張氏拱了拱手,聲音粗糲,「張娘子?我是金成。聽我姑母說你這邊屋頂漏了,我過來看看。」
張氏愣了下,才回過神來,連忙側身讓開,「金師傅,快請進。麻煩你跑這一趟了。」
她引著他進了院子,指著正屋的屋頂,「就是那裡,昨兒夜裡漏了一宿,牆角都濕透了。」
金成順著她指的方向抬頭看了看。
又繞著屋子走了半圈兒,目光仔細地掃過房檐和瓦片。
張氏站在一旁,看著他這副模樣,心裡頭那點緊張便消了幾分。
這個金師傅看起來是個踏實肯乾的人,不像那些偷奸耍滑的匠人。
金成看了一圈,走回來,聲音沉穩,「問題不大,有幾片瓦鬆動了,加上檐角的青苔積得厚了,水倒灌進來。不是什麼大事兒。」
張氏聽他說得輕鬆,心裡一喜,「那太好了。金師傅,你喝水,我燒了茶。」
她轉身進屋倒了一杯熱茶端出來,遞到他手裡。
金成接過茶盞時,指尖無意間碰到了她的手指。
粗糙的指腹觸到她的溫軟,他飛快地移開了目光。
低頭喝了一口茶,聲音比方才低了幾分,「張娘子費心了。」
張氏沒有察覺到什麼,只是笑了笑,「金師傅客氣了。你幫我修房子,我給你倒杯茶是應當的。」
金成茶喝完,把空碗放在院子裡的石桌上,便去門口搬梯子和工具了。
他話不多,做起事來利落得很。
幾腳踩上屋頂,蹲在瓦片中間,拿工具一下一下地撬鬆動的瓦片,又彎腰把積在檐角的青苔清掉。
張氏在廊下站著,仰頭看過去。
他蹲在屋頂的樣子,像只蓄勢待發的豹子,有力氣,也沉得住氣。
她突然想到了謝遠明。
但謝遠明和這人又似乎不同。
意識到自己在胡思亂想,張氏連忙搖了搖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