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氏起初還看著他做活。
可看了一會兒,有些不自在了。
便拿起一塊帕子繡了起來。
金成偶爾從屋頂往下看一眼。
看見她坐在廊下低頭縫衣裳的樣子,手裡的動作便不由得慢了半拍。
她低著眉眼,指尖捏著細細的針,一針針穿過去,眉間帶著溫柔的專注。
晨光落在她身上,把鬢邊幾縷碎發照成淡淡的金色。
他看了兩息,又低下頭繼續幹活。
可手裡的錘子敲瓦片時,力道卻比方才輕了幾分。
「金師傅,你喝水!」張氏又倒了一碗茶放在石桌上,抬頭看了一眼屋頂上的金成。
金成應了聲,從屋頂上下來。
端起茶碗仰頭喝了一大口,喉結上下滾了下。
他放下空碗,又看了她一眼。
忽然開口說了句,「這院子年久失修,屋頂漏了,怕是牆角也有潮氣。我順手給你瞧瞧。」
張氏沒想到他這麼細心,有些意外,「那就麻煩金師傅了。」
金成沒有再說什麼,轉身繼續上了屋頂,接著幹活兒。
姑母告訴他,張娘子跟他男人和離了。
還說張娘子是個頂頂好的人,讓他抓住機會。
最初,他是不大願意來的。
因為自從妻子因病去世後,他就沒了再成家的打算。
要不是爹娘天天催著,這一趟,也是不會來的。
可是沒想到,這張娘子,倒真不像那些潑辣利落的京城婦人,也不像嬌滴滴的大家小姐。
她很溫和,說話也輕聲細語的。
待人接物帶著自然而然的客氣和分寸。
骨子裡似乎又帶著點兒韌勁兒。
他換瓦片時,又忍不住往下看了一眼。
張氏正端著一盆水,澆廊下那幾盆月季。
晨光落在她側臉,把她耳後的皮膚照得微微發亮。
他低下頭,手裡的動作又快了幾分。
到了晌午,屋頂已經修了大半兒。
張氏進屋燒了飯,端出來一碗熱湯麵,臥了一個荷包蛋,擱在石桌上。
朝屋頂上喊了一聲,「金師傅,下來吃口飯吧,趁熱。」
金成應了一聲,從屋頂上下來,拍了拍手上的灰,坐在石桌旁邊端起那碗面低頭吃了起來。
張氏坐在對面,端著另一碗麵小口小口地吃著。
陽光照在兩個人之間,湯麵的熱氣照得裊裊地升起來,在光柱里打著旋兒,好看極了。
金成吃完一連吃了兩大碗。
最後把碗擱下,看著張氏說,「張娘子的手藝,比外頭館子裡的還好吃。」
張氏被他這麼直白地一夸,倒有些不好意思了。
耳根微微紅了下,低著頭把碗收了,「金師傅說笑了。粗茶淡飯的,你吃飽了就好。」
金成看著她低頭收碗時露出的一小截後頸,白膩膩的,像上好的細瓷。
他猛地移開目光,站起來拍了拍衣擺,「我去把剩下的瓦片弄完,估摸著再有一個時辰就好了。」
張氏望著他利落上房的背影,笑了笑。
這個金師傅,人倒是挺實在的,一刻也不願多耽擱!
金成的手腳確實利落。
不到兩個時辰,不僅把那幾片鬆動的瓦片換得嚴嚴實實,還順手把檐角的青苔鏟了個乾乾淨淨。
他從屋頂上下來時,又在牆角蹲下來查看了一番。
拿手指敲了敲牆根,眉頭微微皺了一下,「張娘子,你這牆角有些返潮,時間久了容易壞。我順手給你拾掇一下吧,要不了一炷香的事。」
張氏端著水盆正要澆花,聞言連忙放下,「金師傅,那太麻煩你了。屋頂已經修好了,牆角的潮氣是舊毛病了,不礙事的。」
金成已經起身去門口的工具箱裡,翻出了一把小鏟子。
回頭看了她一眼,「不麻煩,順手的事。你一個婦道人家住在這兒,牆角要是爛了,下雨天更遭罪。」
他說完便蹲下,鏟起牆角幾塊有些鬆動的青磚,動作利落很。
果然,不到一炷香的工夫,金成便把返潮的那塊牆角重新修整了一遍。
把鬆動的青磚換了幾塊新的,又填了一層防潮的砂土,用瓦刀拍了拍實。
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轉頭看向張氏,「好了。往後下雨天不會再有潮氣滲進來了。」
張氏走過去蹲下看了看,又用手摸了一下修整過的地方。
確實比先前平整牢固了許多,心裡頭又是感激又是不好意思。
她站起來走到石桌邊,從袖中取出一個小錢袋,「金師傅,今日辛苦你了,需要多少工錢?」
金成看了一眼她掌心的錢袋,手指微微頓了下。
他本想脫口而出「不要」,可又怕嚇著她。
話到嘴邊轉了一圈,變成了一個低得離譜的數,「張娘子,給三十文就夠了。」
張氏愣了一下,「三十文?」
她有些驚訝地抬起頭看著他,「金師傅,你別說笑了。你這一上午修屋頂又修牆角的,光是那幾塊新磚就不止這個數。」
「別說你是給大戶人家修園子的匠頭了,就是普通匠人,也不止這個價啊。你這……你這分明是白幹活兒。」
金成摸了摸後腦勺,目光落在別處,聲音有些悶悶的,「我姑母說了,少收些。張娘子一個人在京城過日子不容易,就當是鄰里幫襯。」
張氏聽了這話,心裡頭像被什麼東西暖了一下。
她知道金嬸子熱心腸,可沒想到金成也這般實在。
她低頭又數了數,把錢袋裡所有的銅板都倒出來,數了五十文塞進金成手裡。
「金師傅,五十文,你再推我就過意不去了。你若不收,我往後也不好意思再請你幫忙了。」
她手指碰到了他粗糙的掌心,又飛快地收了回去。
金成低頭看著手心裡那五十文銅板。
沉甸甸的,溫熱溫熱的,像是還帶著她掌心的溫度。
他把銅板收進懷裡,卻沒有急著走。
他站在院子中間,目光落在廊下那幾盆月季上。
看了一會兒,忽然開口,聲音帶著一絲猶豫,「張娘子,我瞧著你挺喜歡花草的。那幾盆月季養得挺好。」
張氏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笑了笑,「閒著沒事養著玩的。搬來的時候還沒幾片葉子,如今倒也開了幾茬花了。」
金成垂下眼帘,像是在斟酌什麼。
片刻後他不自在的撓撓頭又開了口,「我看你那牆角空著一塊地方,若是修個花壇,種些矮牽牛或者菊花,應該挺好看的。」
「張娘子若是願意,改日我來給你修個花壇!」
姑母讓他上點兒心。
他這回,也想試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