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明軒扶著牆慢慢站起來,踉蹌著走到她面前。
蹲下來,讓自己的視線跟她齊平。
他沒有碰她,只是隔著半臂的距離,認認真真地看著她的眼睛,「那我也不會讓你有事的。我向你保證。」
謝曉菊看著他因為失血和藥力而煞白的臉,心緒複雜。
這幾年,她和華明軒之間,一直有種模糊的界限。
她不是不知道華明軒對她的情義。
只是她自己不願意面對。
就連最初接近華明軒,也只是想利用他而已。
雖說後來,也沒真的把他怎麼樣,但心裡總歸是有愧的。
經過今日這一遭,她忽然意識到。
在華明軒的心裡,她或許比他自己的命還重要!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
可話還沒出口,華明軒的臉色又變了。
他猛地偏過頭去,攥緊拳頭抵住眉心,胸口劇烈起伏了幾下,像是在跟什麼東西拼命搏鬥。
謝曉菊嚇了一跳,「你怎麼了?」
華明軒喘了幾口粗氣,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藥效……又上來了……」
看著謝曉菊在昏暗中顯得格外柔和的臉,那股被壓下去的熱浪又翻湧上來,燒得他胸口發燙、手指發顫。
他猛地後退了幾步,背靠著牆,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曉菊……你離我遠一點……」
謝曉菊看見他這副模樣,有些擔心,「華明軒!」
華明軒低吼一聲,「別過來!」
他轉頭看向桌案上那根沾了血的燭台,伸手要去拿。
謝曉菊看見他的動作,心裡猛地一緊。
不顧一切撲了過去,一把按住他的手,「你又要做什麼!」
華明軒的手被她按住,整個人僵了一瞬。
隨即劇烈地顫抖起來,「曉菊……你別攔我……你別攔我……」
謝曉菊死死攥著他的手腕,聲音帶著哭腔「不行!你不能再傷害自己了!」
華明軒咬著牙,額頭的青筋一根根地暴起來,聲音嘶啞,「那我也不能傷害你!我寧願死……」
謝曉菊的眼淚一下子涌了出來。
她用力攥著他手腕,聲音又急又顫,「那你也不能死!你要是死了,我怎麼辦!」
她這話一出,華明軒猛地頓住了。
他低著頭,喘著粗氣,過了好一會兒才慢慢抬起頭。
看著女孩泛著淚光的臉,又心疼又欣喜。
曉菊害怕失去他啊!
他緩緩鬆開手裡的燭台,聲音溫和,「好……我不死,我陪著你。」
兩人安靜下來,屋子裡的香氣還在瀰漫。
就在這時,窗外忽然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異響,像是什麼東西在抓撓窗欞。
謝曉菊猛地抬頭「什麼聲音?」
華明軒側耳聽了片刻,「好像是……鳥。」
那些聲音越來越響、越來越密。
像是有許多小東西在窗扇上聚集,嘰嘰喳喳的。
謝曉菊跌跌撞撞地朝窗邊撲去,「是麻雀!好多好多麻雀!」
她記得,以前謝府的上空經常有麻雀飛過。
有一回,小滿要拿彈弓去打,被三嫂攔住。
三嫂說,鳥兒也是有靈性的,我們不能傷害它,要保護它們,說不定某天,它們會幫我們大忙呢!
她趴在窗縫邊,聽著外頭熟悉的嘰喳聲,眼淚一下子涌了出來,「它們來救我們了!來救我們了!」
靈寵麻雀們,忙活了好一陣兒,都沒有把窗戶打開。
立在枝頭的灰哥兒對著雀群們說,「你們都讓開,讓俺來!」
說著,拍打起翅膀,對著窗戶猛撞過去。
在灰哥兒連續不斷的猛撞下,窗戶終於發出了不堪重負的吱嘎聲。
木框開始鬆動,鐵釘一顆一顆地被震脫落。
又是一下猛烈的撞擊。
窗戶猛地彈開!
初冬的夜風,裹著清冽的涼意倒灌進來。
一下子涌滿了整間屋子,把那股甜膩的香氣衝散了大半。
它歪了歪腦袋,朝謝曉菊低低叫了一聲。
謝曉菊看見灰哥兒,整個人像被抽去了力氣,撲在窗沿邊放聲哭了出來。
「三嫂……是三哥三嫂……」
她知道,三哥三嫂來救她了。
她回過頭,朝華明軒伸出手,「我們能出去了!快走!」
華明軒看著她在月光下伸向他的手,虛弱一笑,伸手握住了她。
兩人一前一後翻過窗台,落在院子裡的青磚地上。
月光落在他們身上,像一層薄薄的霜。
謝曉菊扶著華明軒朝後院門走去。
她拿掉門栓,兩人踉蹌著走了出去。
不一會兒,巷口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謝曉菊望著那個方向,眼淚奪眶而出。
馬蹄聲越來越近,很快,幾道身影從巷口沖了過來。
謝遠舟翻身下馬,幾步衝到她面前,「曉菊,你沒事吧?有沒有受傷?」
謝曉菊徹底哭了出來,「三哥……我沒事……可華明軒他……」
她轉頭看著身後的華明軒。
華明軒靠在牆邊,面色蒼白如紙,左臂上的布條已經徹底被血浸透,整個人虛弱得幾乎站不穩。
他還是朝謝遠舟微微點了點頭,「謝侯……我……」
他話沒說完,身子便晃了一下,順著牆根慢慢地滑了下去。
謝遠舟上前一步扶住了他,正要把人背上馬。
喬晚棠的馬車也趕到了。
她帶著青荷和兩個護衛,快步走了過來,身後還跟著府醫。
喬晚棠看見謝曉菊站在馬車旁邊,臉上還掛著淚痕,連忙走上前。
一把將小姑子摟進懷裡,「沒事了,沒事了。」
謝曉菊靠在她懷裡,這一整夜的恐懼和委屈像潮水湧上來,哭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三嫂……我好怕……」
喬晚棠輕輕拍著她的後背,「不怕了,我們馬上就回家好不好?」
說完,轉頭看向已經上了馬車的華明軒。
府醫已經爬進車廂,正在替華明軒把脈,又拿了一顆藥丸給他服下。
喬晚棠走過去,隔著車簾低聲問了一句,「李大夫,華公子情況如何?」
李大夫的聲音從車廂里傳來,「華公子外傷不輕,失血不少,好在沒有傷到要害。服了解藥,休養幾日便無大礙。」
喬晚棠點了點頭,目光在華明軒那隻被重新包紮好的左臂上停了一瞬。
而後收回目光,走到謝遠舟身邊,壓低聲音說,「遠舟,你過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