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姑娘平日在府上都做些什麼？」
容嘉南出於禮貌先開了口，語氣溫和。
趙婉拿帕子按了按嘴角，慢條斯理地說：「畫畫，彈琴，偶爾也看看書。不過我爹說了，我身子嬌弱，不宜太勞神。」
容嘉南點頭：「丹青是雅事，趙姑娘有此愛好，很好。」
趙婉看了他一眼：「你也懂畫？」
「略知一二。」
「那你覺得，前朝杜昉的仕女圖怎麼樣？」
容嘉南想了想：「杜昉仕女圖設色濃麗，線條圓潤，有富貴氣象。不過我個人更偏愛梅道子的風格，疏朗些。」
趙婉撇了撇嘴：「杜昉多好啊，梅道子畫的那些，看著就窮氣。」
容嘉南端著茶盞的手頓了一下。
他沒接話，只是笑了笑。
趙婉繼續道：「你平時都做什麼？聽我爹說，你是在武學裡當差？」
容嘉南點頭，「是。教習騎射，偶爾也幫兵部做些事。」
去年要不是容老子逼著他去並不，他才懶得去。
「武學啊……」趙婉拖長了調子，「那不就是教人打打殺殺的嗎？整天跟那些粗人混在一起，多沒意思。」
容嘉南放下茶盞，看著她，「趙姑娘覺得什麼有意思？」
趙婉來了興致，坐直了些：「我覺得，讀書做官才有意思。我爹說了，只有科舉正途出身，才算真正的體面。武學那些，終究是上不得台面的。」
容嘉南沉默了一息。
然後聲音依舊溫和，但語氣比方才淡了些：「趙姑娘說得對，科舉正途，確實體面。」
趙婉似乎沒聽出他話里的意思，還在繼續說：「不過也沒關係啦，反正我嫁了人，也不用靠夫君的官職撐門面。」
「我爹給我準備了厚厚的嫁妝，光是壓箱底的銀子就有五萬兩。還有城南的鋪子三間，城北的田四十畝……」
她掰著手指頭數，數著數著忽然想起什麼。
抬頭看容嘉南：「對了，你們容家，家底怎麼樣？我爹說容家祖上做過官，可我聽人說，容家其實也沒什麼錢……」
容嘉南看著她，嘴角那點笑慢慢收了。
他正要開口，隔壁雅間的門忽然「砰」的一聲被推開了。
謝曉菊忍無可忍沖了進來。
她本來是在隔壁偷聽的。
三嫂安排相看的事沒瞞著她，可謝曉菊心裡總有些不踏實。
她倒不是不信容嘉南，她是不信別人。
她是想看看容嘉南遇到的，都是什麼樣的姑娘，為啥回回都不成。
結果她在隔壁聽了半天，越聽越不對勁。
這個趙婉，句句都在炫耀家世，字字都在貶低容嘉南。
說到「武學上不得台面」時，謝曉菊手裡的茶盞差點被她捏碎。
她三哥可就是將軍出身啊！
說到「容家其實也沒什麼錢」時，謝曉菊終於忍不住了。
她是擔心容嘉南搶走三嫂。
可她也不禁為容嘉南叫屈。
她推門進來，站在門口，瞪著趙婉。
趙婉嚇了一跳：「你誰啊？」
謝曉菊沒理她，徑直走到容嘉南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容大哥，你彆氣餒。這個不行，咱們再找。」
「我跟三嫂幫你一塊兒找，保管找個比她好一百倍的！」
容嘉南抬頭看她，愣了一下。
謝遠舟的妹妹怎麼在這兒？
難道是棠兒派她過來......
想到這一點，心裡頭有些不好受。
趙婉的臉漲紅了，站起來指著謝曉菊：「你什麼意思？你說誰不行？」
謝曉菊轉過身，叉著腰看著她：「我說你呢。趙姑娘，這是相看，不是比嫁妝。」
「你是來相看的，還是來查帳的？」
趙婉氣得渾身發抖：「你、你——」
「我什麼我？」謝曉菊上前一步，「我告訴你，容大哥是武學出身不假，可他祖父是先帝爺的恩師，他本人教出來的學生遍及京畿三營。」
「你瞧不起武學，那京畿大營的將士們是不是也入不了你的眼？」
趙婉被她堵得說不出話來。
謝曉菊繼續道：「還有，容家的家底，輪不到你來操心。」
「容老爺子一輩子清清白白，容大哥也是堂堂正正的男兒。你嫁人看的是人品，還是銀子？」
趙婉的丫鬟想上來幫腔，被謝曉菊一個眼神瞪了回去。
趙婉氣得跺腳：「你、你簡直不可理喻！我不跟你說了！」
她轉頭看容嘉南，「容公子，你管不管她？」
容嘉南站起身，朝趙婉拱了拱手：「趙姑娘，今日相看，就到這裡吧。耽誤你工夫了。」
趙婉瞪大了眼：「你——」
「還有，」容嘉南補了一句，「趙姑娘說得對，容家確實配不上趙家的門楣，告辭。」
他說完，轉身朝門外走去。
謝曉菊跟在他後面，臨出門前還回頭看了趙婉一眼，哼了一聲。
趙婉站在原地，臉一陣紅一陣白。
最後跺了跺腳，帶著丫鬟氣沖沖地走了。
茶樓外頭，容嘉南站在台階上，看著暮春的夕陽，長長吐出一口氣。
謝曉菊站在他旁邊，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
「容大哥，我方才是不是太衝動了？」
容嘉南轉頭看她，笑了一下：「沒有。你說得挺好。」
謝曉菊鬆了口氣。
隨即又義憤填膺起來：「那個趙婉也太不像話了！從頭到尾沒一句好話，句句都在挑刺。她以為她是誰啊？」
容嘉南沒有接話，只是看著遠處。
謝曉菊看了他一眼，忽然說：「容大哥，你別灰心。我回去跟嫂子說，讓她再幫你找。」
「這回咱們把眼睛擦亮了，找個真正好的。」
容嘉南收回目光，看著她。
謝曉菊的眼睛亮亮的，臉上帶著一股子不服輸的勁兒。
他忽然笑了。
她和謝遠舟還真是兩兄妹，連提防他的心思，都是同樣的不加掩飾！
「好。」他說。
謝曉菊也笑了，拍了拍他的胳膊：「這才對嘛！容大哥，你放心，有我跟三嫂在，保管給你找個稱心如意的！」
容嘉南嘴角勾了勾，「嗯，會遇到稱心如意的！」
其實他早就遇到了不是嗎？
只是命運弄人，時機不對罷了！
他轉頭看向眉眼帶笑的謝曉菊。
腦子裡突然冒出一個想法。
只一瞬間。
他自己被這個想法嚇了一跳。
不不不！
容嘉南，千萬別讓她恨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