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喬晚棠低頭看了一眼懷裡的小寧兒,輕聲道,「可咱們不能接他的禮。」
謝遠舟走過去,伸手把小寧兒從她懷裡接過來,抱在臂彎里。
「你方才說那顆珠子是內造的,是真的?」
喬晚棠抬頭看他,嘴角彎了彎:「猜的。」
謝遠舟愣了下。
喬晚棠笑了笑說,「那顆珠子成色太好了,不像民間能有的。」
「逸王說是南邊得的,可南邊藩國進貢的東西,都得先入宮。」
「他能拿到的,要麼是宮裡賞的,要麼來路不正。我賭他不敢細說,果然賭贏了。」
謝遠舟眉心微蹙,「你呀你,膽子真大。」
「不大不行。」喬晚棠伸手理了理他懷中小寧兒的襁褓,「逸王這個人,面上笑嘻嘻的,心裡不知道在盤算什麼。」
「他今日來送禮是假,試探是真。咱們若是收了,就等於站了隊。」
「日後他在皇上面前提一句『謝侯與本王交好』,你渾身是嘴也說不清。」
謝遠舟點頭,「嗯,我知道他目的不純。」
說完,兩人慢慢往後院走去。
暮春的風吹過來,帶來一絲涼意。
「遠舟,」喬晚棠忽然開口,「你說,逸王接下來會做什麼?」
謝遠舟沉默了一會兒。
「不知道。」他說,「可不管他做什麼,咱們接著就是了。」
喬晚棠看了他一眼,伸手挽住他的胳膊。
小寧兒在謝遠舟懷裡睡得正香,小嘴微微嘟著,渾然不知方才前廳里發生的事。
喬晚棠心裡清楚,平靜底下,暗流從未停過。
恐懼未來,不如過好當下的每一刻!
***
這天夜裡,孩子們睡得早,謝遠舟也歇下了。
喬晚棠閉上眼,意識一沉,便進了靈寵空間。
空間裡天光柔和,露水掛在草葉上,亮晶晶的。
遠處的山坡上,玉米稈子長得比人還高,葉子寬大翠綠,穗子已經抽出來了,飽滿得快要墜下來。
紅薯藤蔓爬滿了地壟,把泥土遮得嚴嚴實實。
棉花桃裂開了嘴,露出白絨絨的絮,一眼望過去,像落了一地的雲。
喬晚棠深吸一口氣。
空氣里混著泥土、青草和莊稼成熟的氣息,乾淨又踏實。
她沿著田埂慢慢走。
田裡有人。
喬雪梅蹲在紅薯地里,手裡攥著一把鋤頭,正一下一下地刨土。
她瘦了很多,顴骨凸出來,皮膚曬得黑紅。
從前那張白嫩嬌媚的臉,早就沒了影子。
頭髮用一根草繩胡亂扎著,衣裳是喬晚棠扔給她的粗布短褐,膝蓋上打著補丁。
聽見腳步聲,喬雪梅抬起頭。
看見是喬晚棠,她的眼睛亮了下,隨即又暗下去。
她低下頭,繼續刨土,鋤頭落得比方才重了些。
另一邊,謝遠舶正在掰玉米。
他背著個竹簍,把掰下來的玉米棒子扔進簍里,動作機械,臉上的表情木木的。
聽見喬晚棠的腳步聲,他連頭都沒抬,只是背過身去,繼續幹活。
他們被關在這個古怪的地方好一陣子了,也不知道外面是什麼年月。
喬晚棠在田埂上站了一會兒,看著他們。
兩個人幹活的樣子,跟從前完全不同了。
剛被關進來那會兒,喬雪梅天天罵,天天哭,砸東西,在地上打滾。
謝遠舶則縮在角落裡,不吃不喝,像一攤爛泥。
後來喬晚棠隔三差五進來揍他們一頓,揍完了就走,不跟他們說話。
漸漸地,他們不罵了,不哭了,也不打滾了。
喬晚棠不進來的時候,他們就在這片曠野里幹活。
不幹活就沒飯吃,這是空間的規矩。
喬晚棠沒有刻意定這個規矩,可空間裡的莊稼自己會長,野獸自己會捕食。
他們想活下去,就得自己動手。
幾個月下來,兩個人被磨得沒了脾氣。
喬雪梅刨完一壟紅薯,直起腰,捶了捶後背,轉頭看向喬晚棠。
她猶豫了一下,放下鋤頭,慢慢走了過來。
走到喬晚棠面前三步遠的地方,停住了。
突然,她跪下了。
「堂姐。」她開口,聲音沙啞,帶著哭腔,「堂姐,我求你了。」
喬晚棠低頭看著她,沒說話。
喬雪梅跪在地上,仰著頭,眼眶紅了。
她抬起手,拿袖子擦了擦眼角,聲音顫顫的:「堂姐,你放我出去吧。我知道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
「我在這裡幹了這麼久的活,一天都沒偷懶。你讓我幹什麼我就幹什麼,你打我罵我,我都認了。」
「可你不能把我關在這裡一輩子啊,求你放我出去吧!」
她頓了頓,見喬晚棠沒有反應。
又往前跪爬了兩步,伸手想去拉喬晚棠的衣角。
「堂姐,咱們從小一塊兒長大的啊。你忘了?小時候在喬家,咱們一塊兒去河邊洗衣裳,一塊兒去山上撿柴火。」
「你被阿奶罵了,還是我偷偷給你留的窩頭。堂姐,咱們身上都流著喬家祖宗的血,你是我的親堂姐啊。」
「你不能不管我,不能把我關在這裡一輩子啊!」
她說著,眼淚掉了下來,一滴一滴砸在泥土裡。
她伏下身子,磕了個頭。
「堂姐,我求你了。我給你磕頭了。你放我出去,我保證,我出去之後一定改,一定好好做人。」
「我再也不害你了,再也不跟你爭了。你讓我做什麼我就做什麼,我給你當牛做馬……」
「求你了,求你給我一跳生路,我真的不想留在這兒了,這兒太可怕了......」
她的聲音斷斷續續,哭得肩膀一聳一聳的。
喬晚棠站在田埂上,低頭看著她。
暮色從遠處漫過來,把整片曠野染成一片暗金色。
玉米稈子在風裡沙沙地響,遠處的狼群低低地嗥了一聲,又安靜下去。
喬晚棠看了她很久。
然後聲音平靜道:「喬雪梅,你抬頭。」
喬雪梅抬起頭,滿臉是淚,眼睛紅紅的,可憐巴巴地看著她。
喬晚棠看著她那張臉,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