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眉放下筆,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的月亮。
「趙媽媽,你記住一件事。」她說,「謝遠明這個人,你越拽他,他越跑。」
「你鬆手了,他反倒會回頭。」
趙婆子似懂非懂,「老奴還是不明白!那若是這樣,那他豈不是更稀罕前頭那位張娘子?」
柳眉勾唇輕笑,「難道他現在還不夠稀罕嗎?你瞧他在張氏那裡吃了多少次閉門羹了?」
「不過呢,任何事都要有個度!若是這個度不把握好,什麼都是白搭。」
「我不知道張氏到底存的什麼心思,但照她現在這樣下去,她和謝遠明怕是沒有回頭路可走了。」
趙婆子頓時恍然大悟,「娘子,你可真聰明!這招欲擒故縱高明啊!」
柳眉笑而不語。
今晚她讓趙婆子試探了謝遠明的態度。
他猶豫了,說明他心裡已經有了鬆動。
可她並沒有順勢留他,反而當著趙婆子的面把他推走。
依著她對謝遠明的了解,他心裡多少是欣慰的。
因為他會覺得,她是真心為他著想,不圖他什麼。
相比之下,張玉蘭那邊冷著臉,孩子們也躲著他,侯府里老太太和喬晚棠都對他很失望。
相信要不了多久,他心裡的天平就會歪了。
柳眉睜開眼,看著桌上那盞燈。
燈火搖曳,映著她的臉。
她想起很久前,她第一次見謝遠明的時候。
那時候她還在勾欄里,謝遠明跟著幾個朋友來吃酒。
他喝多了,坐在角落裡,看著她,忽然說了一句:「你跟我媳婦長得有點像。」
她當時笑了,說:「那二爺多來看看我。」
後來他果然常來。
再後來他把她贖了出來,給她置辦了院子。
她以為自己是他的女人了,甚至不久後,還能進侯府做個妾。
可張玉蘭一發現,他就縮回去了。
加上自己當時也有些激進,導致後果不甚如人意。
既然機會再次來到跟前,她定是要盡一切努力抓住的。
柳眉站起身,走到妝奩前。
鏡子裡映出她的臉。
瘦削、蒼白,沒有從前好看嫵媚了。
可這張臉,如今不用塗脂抹粉,也能讓他多看幾眼了。
***
兩日後,下了場大雨。
從午後開始,瓢潑似的往下倒,打在屋檐上啪啪作響,巷子裡的積水沒過了腳面。
張玉蘭在歸雲居里忙得脫不開身。
最近訂單多,城裡幾家綢緞莊都來找她編結。
她手藝好,活兒細,人家指定要她做。
從早上忙到傍晚,她連口水都沒顧上喝。
小豆芽和小樂在家裡等娘回來。
雨越下越大,天色越來越暗,往常張玉蘭這個時辰早該回來了。
小豆芽站在門口,扒著門框往外看。
小樂搬了個小板凳坐在她旁邊,勾著小腦袋往外看。
「姐姐,娘怎麼還不回來?」小樂問。
小豆芽想了想,轉身進屋拿了把油紙傘,又翻出一件張玉蘭的褂子揣在懷裡。
「走,咱們去接娘。」
小樂頓時點頭。
兩個孩子撐著傘出了門。
雨點打在傘面上噼里啪啦的,巷子裡的水沒過了小樂的腳踝。
小豆芽拉著弟弟的手,兩個人一步一步往歸雲居的方向走。
走到半路,迎面碰上了金成。
金成剛從城東一戶人家修完園子回來,肩上挎著工具袋,渾身濕透了。
他看見兩個孩子撐著傘在雨里走,愣了一下,趕緊迎上去。
「小豆芽?小樂?你們怎麼在這兒?你娘呢?」
小豆芽抬頭看他,頭髮被雨打濕了貼在臉上:「我娘還沒回來,我們去接她。」
金成皺了皺眉:「這雨這麼大,你們倆走丟了怎麼辦?」
他把工具袋往肩後一甩,蹲下身把小樂抱了起來。
小樂掙扎了一下,可金成的胳膊很穩,他就不動了。
「走,我帶你們去找你娘。」
三個人到了歸雲居。
張玉蘭正站在門口張望,看見金成抱著小樂、小豆芽跟在旁邊,趕緊迎了過來。
「你們怎麼來了?這大雨天的——」
「兩個孩子擔心你。」金成把小樂放下,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路上碰見了,我順道帶他們過來。」
張玉蘭蹲下身,拿帕子給兩個孩子擦了擦臉和頭髮,又數落了小豆芽幾句。
「你這孩子,下這麼大的雨怎麼能帶著弟弟出來?萬一遇見壞人咋辦?」
張玉蘭心一軟,沒再說什麼。
金成站在旁邊,把工具袋放下,從裡頭摸出一塊油布:「把這個披上,回去路上擋雨。我送你們。」
張玉蘭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
四個人往家走。
金成撐著油布走在最外面,替娘仨擋著風。
小樂走累了,金成又把他抱起來。
小豆芽牽著張玉蘭的手,走在金成旁邊。
雨還在下,可油布底下乾乾爽爽的,兩個孩子慢慢有了笑模樣。
走到巷口時,金成跟張玉蘭說著話:「歸雲居那邊的活兒要是忙不過來,我認識幾個手藝好的婆子,回頭給你問問。」
張玉蘭點頭:「那敢情好,最近確實忙得很。」
兩個人說著話往院門口走。
下一瞬,就看見了謝遠明。
謝遠明站在她家門口,手裡提著一個食盒,渾身濕透了。
他的頭髮貼在額頭上,衣裳滴著水,腳底下洇了一小灘。
他看著張玉蘭和金成並肩走過來。
金成懷裡抱著小樂,小豆芽牽著張玉蘭的手。
四個人走在一起,像一家人。
心裡頓時五味雜陳,嫉妒翻湧。
這是他的孩子,他的媳婦兒啊。
如今竟然和一個外人走在一塊兒。
不知道的,誰不說他們是一家子?
謝遠明的手攥緊了食盒的提梁。
「蘭兒。」他開口,聲音啞得厲害。
張玉蘭腳步一頓。
她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手裡的食盒,眉頭微微皺了下。
「下這麼大雨,你怎麼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