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滿在說書先生嘴裡聽過這個名字。
寒鴉寨的寨主,專劫富濟貧,不傷百姓,不搶窮苦人家。
城裡的富戶聽到他的名號就頭疼。
可山下的老百姓提起他,都豎大拇指,叫他「寒鴉義客」。
小滿生平最佩服英雄了。
雖然杜雲飛是山匪,但他的所作所為在小滿看來,就是義舉!
小滿拍了拍門板:「杜大當家的!杜大當家的!」
杜雲飛轉頭看了他一眼。
「你就是杜雲飛?」小滿趴在門縫上,聲音清亮亮的,「我可算見著真人了!說書的劉先生講你講了三年,我每回都去聽!」
「你劫城東趙員外那回,劉先生講了整整三天!還有你去年截了貪官那船銀子,分給城外的災民。連我爹都說,這事兒幹得漂亮!」
杜雲飛挑了挑眉。
他走到柴房門口,低頭看著門縫裡那張小臉。
白白淨淨的,圓溜溜的眼睛,嘴角還沾著點泥,看著倒像個正經人家的小少爺。
可一開口,滿嘴的江湖氣,跟說書先生似的。
「你爹?」杜雲飛問,「你爹是誰?」
「謝遠舟!謝侯爺!」小滿挺了挺胸,「我爹也很厲害的!不過你跟我爹,都是我心中的大英雄!」
杜雲飛身後的黑臉大漢忍不住了:「大當家,這小崽子話太多了。要不把他嘴堵上?」
杜雲飛看了小滿一眼。
小滿立刻捂著嘴,搖了搖頭,兩隻眼睛圓溜溜的,一臉無辜。
杜雲飛想了想,擺了擺手:「先別堵。把他放出來。」
「大當家?」
「放出來。」
黑臉大漢把門打開。
小滿從柴房裡出來,拍了拍身上的草屑,抬頭看著杜雲飛,咧嘴一笑。
「杜大當家的,你比說書的講的還高。劉先生說你有八尺,我看你至少有八尺三。」
杜雲飛低頭看著他:「你幾歲?」
「八歲。」
「八歲就學會拍馬屁了?」
「這不是拍馬屁。」小滿一本正經,「這是實話。劉先生還說,你臉上有道疤,是當年為了救一個孩子被狼撓的。」
「我方才看見了,果然有!劉先生沒騙我!」
杜雲飛抬手摸了摸臉上的疤,嘴角微微動了下。
「行了,別貧了。你老實待著,等我想好怎麼處置你再說。」
「處置我?」小滿眨了眨眼,「杜大當家的,你劫富濟貧,又不傷人性命。」
「我是侯府公子,可我不是壞人啊。你綁我做什麼?」
杜雲飛被他問得噎了一下。
他綁小滿,其實純屬意外。
黑臉大漢和瘦高個兒下山採買,路過河溝看見個穿綢緞的小崽子蹲在那兒撈魚,一時手癢就拎回來了。
杜雲飛本來打算問清楚身份,要是尋常富戶家的孩子,關兩天嚇唬嚇唬,讓家裡送點銀子來就放了。
可沒想到是謝遠舟的兒子。
謝遠舟?
那個在建州賑災放糧、在京城裡口碑極好的謝侯爺。
杜雲飛雖然是山匪,可也知道謝遠舟是個好官。
綁他的兒子,傳出去名聲不好聽。
「你先待著。」杜雲飛說,「我想好了再說。」
他轉身要走。
小滿的肚子忽然咕嚕叫了一聲。
聲音很響,在場的人都聽見了。
小滿捂著肚子,皺著一張小臉,可憐巴巴地看著杜雲飛。
「杜大當家的,我餓了。我從早上到現在什麼都沒吃。」
杜雲飛看著他。
小滿又補了一句:「我爹說了,做人要厚道。你們綁了我,總不能不給我飯吃吧?」
杜雲飛深吸了一口氣。
「給他端碗飯來。」
黑臉大漢應了一聲,去廚房端了一碗糙米飯和一碟鹹菜。
小滿坐在院子裡的石凳上,端著碗,扒了兩口,抬頭看著杜雲飛。
「杜大當家的,你們平時就吃這個?」
「怎麼了?」
「我家的下人吃得都比這個好。」小滿又扒了一口,「不過沒關係,我不挑。我娘親說了,在外頭不能太講究。」
「我娘親還說了,做人要能屈能伸。我如今被你們綁了,就是屈的時候,吃什麼都行。」
杜雲飛看著他,忽然有點想笑。
這小崽子,嘴皮子比他見過的所有大人都利索。
到了傍晚,寨子裡開飯。
院子裡支了張大桌,十幾個山匪圍坐著,大碗喝酒,大塊吃肉。
杜雲飛坐在主位,面前擺著一盤鹵豬蹄,一盤紅燒肉,一碟花生米,一壺燒酒。
小滿聞到肉香,從石凳上跳下來,湊到桌邊。
「杜大當家的,你們吃得真好。」
杜雲飛夾了一塊紅燒肉放進嘴裡:「回你的柴房去。」
「柴房太黑了。」小滿皺了皺鼻子,「而且你一個人吃飯多沒意思。我爹說了,吃飯要人多才香。」
「杜大當家的,你讓我坐這兒吧,我不鬧,我就安安靜靜吃。」
黑臉大漢瞪他:「你個小崽子怎麼這麼多話?」
小滿看了他一眼,沒理他,繼續看杜雲飛。
杜雲飛被他看得沒辦法,指了指對面的空位:「坐那兒。別說話。」
小滿立刻爬上去坐好。
他也不客氣,伸手就夠了一個豬蹄,抱在手裡啃。
啃得滿嘴是油,腮幫子鼓鼓的。
一邊啃一邊含糊不清地開口:「杜大當家的,我跟你說,我以前就聽過你的名號。你在我心中可是大英雄!」
「我心裡只有兩個大英雄,一個是我爹,一個就是你啦!」
他又一次彩虹屁。
杜雲飛瞥了他一眼。
小崽子穿著一身綢緞小袍子,頭髮散了一半,臉上髒兮兮的,可一張嘴就是江湖氣。
啃豬蹄的架勢倒是豪爽,跟他那副小少爺的模樣一點都不搭。
「你爹是大英雄?」杜雲飛問。
「那當然!」小滿咽下嘴裡的肉,「我爹打獵厲害,當兵厲害,當官也厲害。他在建州賑災,救了好多人。我娘親說,我爹是頂天立地的大丈夫。」
「那你呢?」杜雲飛瞥了他一眼。
「我?」小滿想了想,「我還小,還沒長成。不過我爹說了,只要我好好讀書,好好練武,以後也能當大英雄。」
杜雲飛端起酒碗喝了一口。
小滿湊近了些,壓低聲音:「杜大當家的,我能問你個事兒嗎?」
「說。」
「你劫富濟貧,為什麼不去劫那些貪官?城東的王尚書,家裡銀子堆成山,比趙員外有錢多了。」
杜雲飛放下酒碗,看著他,「你倒是知道得多。」
「我聽我娘說過。」小滿啃了口豬蹄,「我娘說,王尚書這個人不地道,貪墨了不少銀子。」
「杜大當家的,你要是去劫他,我想法子給你遞消息。他什麼時候出門,走哪條路,家裡什麼時候沒人,我都能弄清楚。」
杜雲飛身後的山匪們面面相覷。
這小崽子,是在給山匪當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