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雲飛盯著小滿看了一會兒,忽然笑了。
「你爹要是知道你跟山匪說這些,不得揍你?」
「我爹揍我,我也認。」小滿認真道,「可王尚書確實不是好人。」
「壞人就該被懲罰!把他貪墨的銀子拿來分給老百姓們,不是更好?」
杜雲飛沒有再問。
這小崽子,還真有一腔豪情!
他拿起酒碗,喝了一口,又夾了一塊肉放進嘴裡。
小滿也不客氣,又拿了一個豬蹄,啃得滿嘴流油。
吃完晚飯,天已經黑透了。
小滿打了個哈欠,揉了揉眼睛。
杜雲飛站起身,朝黑臉大漢抬了抬下巴:「把他送回柴房。」
小滿立刻不困了。
「杜大當家的,我不去柴房!」
「那你睡哪兒?」
「我跟你睡!」小滿說,眼睛圓溜溜的,「我害怕一個人睡!」
「在家裡都是奶娘陪我睡的。你們柴房裡有老鼠,我聽見了!」
杜雲飛低頭看著他,「你怕老鼠?」
「不是怕,是不喜歡。」小滿糾正他,「杜大當家的,你就讓我跟你睡吧。我睡覺可老實了,不打呼嚕,不踢人。你要是嫌我占地方,我睡地上也行。」
杜雲飛深吸了一口氣。
我上輩子做了什麼孽?
黑臉大漢在旁邊憋著笑,憋得臉都紅了。
杜雲飛瞪了他一眼,又低頭看著小滿。
小滿仰著臉,笑眯眯地看著他,一副「我跟定你了」的表情。
杜雲飛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轉身往正屋走去。
「跟上。」
小滿歡呼一聲,小跑著跟了上去。
身後,山匪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終於忍不住笑出了聲。
瘦高個兒搖了搖頭:「大當家這回是栽在這小崽子手裡了!」
黑臉大漢摸了摸下巴:「這小崽子,比咱們寨里所有人都能說。」
院子裡,月亮升起來了,照著「聚義廳」三個歪歪扭扭的大字。
正屋裡,燈亮了起來。
小滿躺在杜雲飛的床上,蓋著杜雲飛的被子,抱著杜雲飛的枕頭,嘴裡還在念叨。
「杜大當家的,明日咱們吃什麼?我聽說你們山上有野兔子,能不能烤著吃?我爹烤的兔子可好吃了,你能教我……」
杜雲飛坐在桌邊,看著床上那個喋喋不休的小崽子,揉了揉額角。
「睡覺。」
「哦。」小滿閉上了嘴。
安靜了三息。
「杜大當家的,你明日帶我去打獵吧?我箭法可准了,我爹教的……」
杜雲飛站起來,走到床邊,低頭看著他。
小滿立刻閉嘴,閉眼,裝睡。
杜雲飛看了他一會兒,伸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蓋住他的肩膀。
然後他回到桌邊坐下,端起涼了的茶,喝了一口。
窗外,月亮掛在樹梢上。
寨子裡安安靜靜的。
杜雲飛看著床上那個已經真睡著了的小崽子,輕輕嘆了口氣。
話多,能拍馬屁,還知道給山匪遞貪官的消息。
謝遠舟的兒子,果然不簡單!
***
喬晚棠是被一個噩夢驚醒的。
夢裡小滿站在一片濃霧裡,朝她伸手,喊「娘親,我害怕」。
她想跑過去,可腿像灌了鉛,怎麼都邁不動。
小滿的身影越來越遠,最後被霧吞沒了。
她猛地睜開眼。
屋裡點著燈,謝遠舟坐在床邊,握著她的手。
見她醒了,他鬆了一口氣。
「做噩夢了?」
喬晚棠沒有回答。
她閉上眼,沉默了一會兒。
忽然開口:「會不會是逸王?」
謝遠舟抬眼。
喬晚棠攥緊了被角,「上回他來送禮,咱們沒接。他明擺著是拉攏,咱們當面駁了他的面子,他肯定記恨。」
「他動不了你,也動不了我,可小滿才八歲。他只要派幾個暗衛,趁小滿溜出府的工夫把人截走——」
謝遠舟的臉色沉了下來。
他想到過這個可能。
從昨天到現在,他腦子裡翻來覆去想過很多種可能。
拐子、仇家、意外,可最讓他不安的,就是逸王。
上回逸王登門送禮,喬晚棠當著他的面把禮退了。
逸王走的時候臉上還帶著笑,可那笑底下是什麼,謝遠舟心裡清楚。
逸王這個人,面上越和善,心裡越陰狠。
「我去逸王府探探口風。」謝遠舟站起身。
喬晚棠拉住他的袖子:「這麼晚了,你去逸王府,萬一被別人瞧見了,豈不是要多想?」
「沒有萬一。」謝遠舟低頭看著她,聲音很沉,「什麼都沒有小滿重要。」
喬晚棠看著他的眼睛,鬆開了手,「那你小心。」
謝遠舟點了點頭,轉身大步走了出去。
他換了身衣裳,讓人備了帖子。
帖子上寫的是「回禮」二字。
上回逸王來賀小寧兒滿月,他今日來回禮,名正言順。
逸王府離侯府不遠,快馬小半個時辰就到了。
逸王府的門房見是謝侯爺深夜來訪,不敢怠慢,連忙進去通報。
逸王還沒歇下。
他在書房裡看書,聽門房說謝遠舟來了,挑了挑眉。
「這麼晚了,他來做什麼?」
「回王爺,說是來回禮的。上回王爺去侯府賀喜,侯爺今日得閒,特來補上。」
逸王放下手裡的書,靠在椅背上,想了想。
難不成是來向他示好的?
「請他進來。」
謝遠舟被引到前廳。
逸王換了身常服出來,笑著拱手:「謝侯深夜來訪,稀客稀客。」
謝遠舟拱手還禮:「上回王爺親臨寒舍,下官一直不得空回禮,今日特來補上。擾了王爺清靜,還望恕罪。」
「哪裡的話。」逸王在主位坐下,讓人上了茶,「謝侯請坐。」
兩個人分賓主落座。
謝遠舟端著茶盞,面上不顯,可目光不動聲色地掃過廳堂。
逸王府的前廳布置得富麗堂皇,屏風、字畫、擺件,樣樣精緻。
廳里站著幾個侍從,安安靜靜地垂手而立。
謝遠舟看了一圈,沒看出什麼異常。
逸王先開了口:「謝侯今日來,不只是回禮吧?」
謝遠舟笑了笑:「王爺多慮了。就是回禮。」
逸王端著茶盞,慢慢轉著杯沿。
「謝侯是爽快人,本王也不繞彎子。」他抬起眼,「上回本王去侯府,送侄女那顆夜明珠,被侯夫人退了回來。」
「本王回去想了很久,覺得侯夫人說得對。侄女還年幼,日後再送她也來得及。」
「本王后來讓人另備了一份薄禮,只是一直沒得空送去。」
謝遠舟放下茶盞:「王爺有心了。小女年幼,不敢勞王爺破費。」
「謝侯客氣。」
兩人你一句我一句,說了些不痛不癢的閒話。
朝堂上的事、天氣、京城裡的新鮮事,都聊了幾句。
謝遠舟幾次想把話頭往小滿身上引,可逸王每次都輕描淡寫地帶開了。
謝遠舟心裡越來越沉。
逸王的表現,太正常了。
正常得看不出任何破綻。
如果小滿真是他綁的,他不可能這麼鎮定。
可如果他是裝的呢?
逸王這個人,心機深沉,最擅長的就是不動聲色。
他坐了小半個時辰,起身告辭。
逸王送他到門口,站在台階上,笑吟吟地拱手:「謝侯慢走。」
謝遠舟拱手還禮,翻身上馬。
他走出巷口時,回頭看了一眼。
逸王府的大門已經合上了,門口的兩盞燈籠在夜風裡輕輕晃著。
他攥緊了韁繩,策馬往回趕。
侯府里,喬晚棠坐在前廳等著。
小瑜兒和小寧兒都睡了。
謝遠舟一進門,喬晚棠就迎了上去。
「怎麼樣?」
謝遠舟搖了搖頭,「看不出來。他說了些閒話,神色正常。可我總覺得……」
他頓了頓,「要么小滿的事跟他無關,要麼他太會裝。」
喬晚棠沉默了一息。
她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
「那就繼續找。」她說,「不管是不是逸王,咱們都得繼續找。城裡找不到,就往更遠的地方找。」
謝遠舟點了點頭。
他伸手把她攬進懷裡,下巴抵在她頭頂。
聲音沉啞,「會找到的,一定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