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遠舟離開逸王府後，逸王在書房裡坐了許久。
他端著已經涼透的茶，手指在杯沿上慢慢摩挲，臉上沒什麼表情。
方才謝遠舟來，說是回禮，可話里話外都在試探。
他問了幾句小滿的事，逸王都輕描淡寫地帶開了。
謝遠舟走了之後，逸王讓人把暗衛叫來。
「去查查，謝遠舟的兒子怎麼了。」
暗衛去了一個時辰，回來稟報：「王爺，謝侯爺的兒子謝小滿，昨日傍晚從侯府溜出去玩，至今未歸。侯府的人把城裡城外都翻遍了，沒找到。」
逸王端著茶盞的手一頓。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原來如此。」
他把茶盞放下，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
「謝遠舟深夜來探本王的底，是懷疑本王綁了他的兒子。」
暗衛低著頭，不敢接話。
逸王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黑沉沉的夜色，嘴角的弧度慢慢深了。
「派人去找。」他說，「在謝遠舟之前找到那個孩子。」
暗衛抬頭看他。
「本王不要那個孩子出事。」逸王的聲音很平靜，「謝遠舟的兒子，若是在本王手裡，那就是一張天大的牌。」
「可若是別人動的手，孩子出了事，謝遠舟第一個懷疑的還是本王。」
「立刻去找。找到之後，別傷他，把他帶到本王這裡來。」
「是。」
暗衛領命出去了。
逸王坐在書房裡，看著桌上那盞燈，眼底浮起一絲算計的光。
謝遠舟啊謝遠舟，你也有軟肋！
***
寒鴉寨里，小滿睡了一夜好覺。
他醒來的時候，杜雲飛已經不在屋裡了。
小滿揉了揉眼睛，從床上爬下來，光著腳走到門口，探出腦袋往外看。
院子裡，山匪們正三三兩兩地坐著，有的在磨刀，有的在補衣裳，有的蹲在地上啃饅頭。
黑臉大漢坐在石頭上，拿塊磨刀石蹭他那把大刀，蹭得「噌噌」響。
小滿趿拉著鞋走出去。
「黑叔！」他朝黑臉大漢喊。
黑臉大漢抬頭，看見是他，臉一黑：「誰是你黑叔？」
「你啊。」小滿走到他跟前，蹲下來看他磨刀，「你姓黑，又比我大，不叫黑叔叫什麼？」
「我姓趙！」
「哦，趙叔。」小滿立刻改口，「趙叔，杜大當家呢？」
「大當家下山去了。一會兒就回來。」
小滿點了點頭，站起來，環顧了一圈院子。
十幾個山匪，有老有少，有胖有瘦。
有的看著凶，其實眼神挺和善。
有的看著蔫，可腰裡都別著刀。
他們坐沒坐相，站沒站相，磨刀的磨刀，啃饅頭的啃饅頭，還有兩個靠在樹上打盹。
小滿看了一會兒，搖了搖頭。
「趙叔，你們這樣不行啊。」
黑臉大漢抬頭瞪他：「什麼不行？」
「你們這個隊伍，太鬆散了。」小滿叉著腰，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樣，「我爹練兵的時候，那叫一個嚴厲。」
「站有站相，坐有坐相，什麼時候該幹什麼，清清楚楚。你們這樣，要是官兵來了，怎麼打？」
黑臉大漢把刀往地上一插：「你個小崽子懂什麼？」
「我懂！」小滿認真道，「我爹教過我。我爹說了，兵不在多，在精。」
「你們人雖然少，可要是練好了，一個頂十個。可你們現在這樣，十個頂不了一個。」
院子裡的山匪們都看了過來。
瘦高個兒叼著根草，笑了一聲：「喲，小少爺還懂練兵？」
「當然懂。」小滿挺了挺胸，「我爹是侯爺，手底下管著幾千人呢。我從小跟著我爹在軍營里跑，看得多了。」
杜雲飛正好從外頭回來，聽見這話，挑了挑眉。
「你爹是侯爺，管幾千人。那你呢？」他走進院子，把手裡的馬鞭扔給瘦高個兒，「你一個小崽子，能管幾個人？」
「我能管你們。」小滿看著他，眼睛亮亮的，「杜大當家的，你們這寒鴉寨要想做大做強，就憑現在這個樣子，可是不行！」
「你得像我爹管理軍隊那樣才行，那樣才能有大作為！」
杜雲飛哦了一聲，在石凳上坐下。
「你爹怎麼管理軍隊的？」
小滿立刻來了精神。
他站直了身子，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經地開始背：「第一，令行禁止。號令一出，所有人都得聽，不聽者斬。」
「第二，賞罰分明。有功必賞，有過必罰，不偏不倚。第三，日夜操練。拳腳、刀槍、箭術，每日不輟，不能偷懶。」
「第四，各司其職。誰做飯，誰放哨，誰巡山，誰打探，分工明確，不得推諉。第五，團結一心。同吃同住同打仗，有福同享，有難同當......」
他背得流利，一條一條，清清楚楚。
杜雲飛聽著，臉上的笑慢慢收了。
這小崽子，不是在胡扯。
這幾條，確實是治軍之道。
「還有呢？」杜雲飛問。
「還有一條很重要。」小滿豎起一根手指，「將帥要以身作則。我爹說了，當頭的要是偷懶，底下的人就跟著偷懶。當頭的要是勇猛，底下的人就跟著勇猛。」
「杜大當家的，你武藝高強，講義氣，可你平時太散漫了。你散漫，底下的人就散漫。」
院子裡安靜了一瞬。
黑臉大漢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可看了看杜雲飛的表情，又把嘴閉上了。
杜雲飛滿臉黑線。
這小崽子會不會說人話？
他什麼時候懶散了？！
「你八歲就懂這些？」
「我爹教的。」小滿又補了一句，「我娘親也教。我娘親說了，不管幹什麼，都要有規矩。沒規矩，不成方圓。」
杜雲飛靠在石凳上，手指敲著膝蓋。
他本來打算今日就把小滿送回去的。
謝遠舟不是壞人，他杜雲飛雖然是山匪，可也不打算綁架一個好官的兒子。
可這小崽子方才那番話，讓他有些好奇。
謝遠舟是怎麼管軍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