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事。」柳眉笑了笑,「就是嗓子還有點癢。」
她放下書,扶著窗框站起來,走回床邊。
走了兩步,身子晃了一下,扶住了桌角。
謝遠明站起身,伸手扶住她的胳膊。
「我扶你。」
柳眉靠著他,慢慢走回床邊坐下。
她仰頭看著他,眼底帶著一絲柔弱。
「二爺,我是不是很沒用?總是給你添麻煩。」
「你病還沒好。」謝遠明鬆開手,站在床邊,「大夫說了,得慢慢養。」
柳眉點了點頭,靠在床頭,把被子拉到胸前。
她的臉色還是白的,嘴唇也沒什麼血色,看著確實弱得很。
謝遠明在椅子上坐下,看著她。
柳眉閉上眼,像是要睡了。
可她沒睡,過了一會兒又睜開眼,看著謝遠明。
「二爺,你哪天回京城?」
謝遠明端著茶盞的手頓了一下,「等你好了再說。」
「我好了。」柳眉輕聲道,「二爺的事要緊。你回京城吧,我自己能回去。」
謝遠明看著她,沒有說話。
柳眉低下頭,手指攥著被角。
「我不想耽誤二爺。」她說,聲音很輕,「二爺有自己的事要辦。我跟著來,已經給二爺添麻煩了。」
謝遠明放下茶盞。
「你跟著我來,走了二十多天的路。現在病成這樣,我要是把你一個人扔在這兒,像什麼話?」
柳眉抬起頭,眼眶微微泛紅,「二爺……」
「別說了。」謝遠明打斷她,「把身子養好再說。」
柳眉沒有再說話。
她低下頭,嘴角彎了彎。
第七天,柳眉能下床走動了。
她在院子裡走了兩圈,又回屋坐著。
謝遠明從外頭買了點心回來,看見她在桌邊練字。
「大夫說讓你多歇歇。」
「寫字又不累。」柳眉抬頭看他,笑了笑,「二爺,你幫我看看這個字寫得對不對。」
謝遠明走過去,低頭看。柳眉寫的是個「安」字,筆畫歪歪扭扭的,可認真。
「寶蓋頭寫小了點。」他說。
柳眉點了點頭,重新寫了一個。
謝遠明站在她身後,看著她一筆一畫地寫。
她瘦了很多,肩頭薄薄的,衣裳穿在身上顯得空蕩蕩的。
「二爺,」柳眉忽然開口,「你坐。」
謝遠明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
柳眉寫完那個字,放下筆,看著他。
「二爺,你是不是覺得我很煩?」
謝遠明愣了一下。
「你從京城追到建州來,病了這些天,我又走不了。你心裡是不是覺得,我耽誤了你的事?」
柳眉說這話的時候,眼睛看著他,裡頭有水光在晃。
謝遠明沉默了一息。
「沒有。」他說。
柳眉低下頭,手指在桌上畫著圈。
「我知道二爺心裡有事。二爺想回京城,想去找你大哥。我幫不上忙,還拖累你。我就是覺得……覺得二爺一個人太辛苦了。我想陪著二爺。」
她說著,眼眶紅了,可沒有掉淚。
他看著她,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兒。
謝遠明伸手,把她面前的紙拿起來,看了看那個「安」字。
「寫得不錯。」他說。
柳眉抬頭看他。
謝遠明把紙放回去,站起身,「中午想吃什麼?」
柳眉看著他,彎了彎嘴角,「魚湯。」
「行。」謝遠明轉身往外走,「我去買。」
他走出房門,站在院子裡,深吸了一口氣。
建州的雨已經停了。
太陽從雲層里露出來,照著院子裡的那棵老樹,葉子綠油油的。
謝遠明站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然後朝外頭走去。
他走了幾步,回頭看了一眼。
柳眉站在窗邊,正看著他。
見他回頭,她朝他笑了笑。
笑容溫柔,情義滿滿。
謝遠明收回目光,走了。
這天夜裡,又下起了雨。
雨來得急,先是幾滴砸在瓦上,然後忽然就大了,噼里啪啦地打在屋檐上。
風從窗縫裡灌進來,把桌上的燈吹得搖搖晃晃。
謝遠明還沒睡,坐在桌邊翻著一本從街上買來的舊書。
書頁發黃,字跡模糊,他看得心不在焉。
一道閃電划過,屋裡亮了一瞬。
緊接著是一聲炸雷。
「轟——」
謝遠明手裡的書抖了一下。
他抬起頭,看向窗外。雨更大了,打在院子裡的青石板上,濺起一片水霧。
隔壁忽然傳來一聲驚呼。
謝遠明猛地站起來。
他連外衫都沒顧上穿,隨手抓了件袍子披在肩上,推門沖了出去。
雨打在他身上,冰涼冰涼的。
三步並兩步衝到隔壁門口,推了推門,門沒鎖,吱呀一聲開了。
屋裡黑著燈。
窗外的閃電一道接一道地亮,把屋裡照得忽明忽暗。
柳眉蜷在床邊的角落裡,背靠著牆,膝蓋抱在胸前,整個人縮成一團。
她臉色慘白,額角全是汗,頭髮散亂地貼在臉上,嘴唇哆嗦著,像是看到了什麼可怕的東西。
謝遠明快步走過去,「柳眉!」
柳眉抬起頭,看見他,眼眶一下子紅了。
她赤著腳從床上跳下來,撲進他懷裡,雙手緊緊攥著他的衣襟,渾身都在發抖。
「二爺……二爺我好怕……」
謝遠明被她撞得往後退了半步,伸手扶住她的肩膀。
「怎麼了?出什麼事了?」
柳眉把臉埋在他胸口,聲音帶著哭腔,斷斷續續的:「我做了個噩夢……我夢到我爹娘……他們倒在血泊里……我怎麼叫他們都不應……我好怕……」
她說著,身子抖得更厲害了。
謝遠明能感覺到她的心跳,快得像擂鼓。
「沒事了,沒事了。」他伸手拍著她的背,聲音放低了些,「就是個夢。你爹娘好好的,別怕。」
又一道閃電。
緊接著是一聲悶雷。
柳眉「啊」地叫了一聲,整個人往他懷裡縮了縮,把他攥得更緊了。
謝遠明僵了一下。
他低頭看著懷裡的人。柳眉穿著單薄的寢衣,赤著腳踩在冰涼的地上,渾身在發抖。
她的臉埋在他胸口,他看不見她的表情。
可她的肩膀一聳一聳的,像是在哭。
「柳眉,你先坐下。」他試著鬆開她,可她攥著他的衣襟不放。
「二爺,別走。」她抬起頭,眼睛裡全是淚,睫毛濕漉漉的,看著可憐極了。
她望著他,目光裡帶著一絲懇求。
「二爺,今晚能陪陪我嗎?」她的聲音很輕,帶著顫,「我……我真的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