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遠明決定明日一早就走。
柳眉若是願意,就跟著他回去。
若是不願意,他給她留些銀子,讓她自己回京城。
他在屋裡坐了一下午,把東西收拾好了。
傍晚時分,他出了門,去敲柳眉的房門。
敲了兩下,沒人應。
他又敲了兩下,還是沒人應。
謝遠明皺了皺眉,推了推門。
門沒鎖,吱呀一聲開了。
屋裡光線昏暗,柳眉躺在床上,被子蓋到下巴,臉朝里。
謝遠明走進去,叫了一聲:「柳眉。」
她沒有動。
謝遠明走到床邊,低頭一看,柳眉的臉燒得通紅,嘴唇乾裂起皮,額頭上全是汗。
他伸手摸了一下她的額頭,燙得嚇人。
「柳眉!」
柳眉緩緩睜開眼,看見是他,嘴唇動了動。
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二爺……我沒事……就是有點累……」
謝遠明的心沉了下去。
她病了。
從京城到建州,二十多天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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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個弱女子,身子還沒養好就趕路,風餐露宿的,不病才怪。
謝遠明轉身朝外頭喊了一聲:「店家!請個大夫來!」
店家應了一聲,跑出去了。
謝遠明站在床邊,看著柳眉燒得迷迷糊糊的樣子,攥緊了拳頭。
他又走不了了。
大夫來得很快,是個六十來歲的老先生,背著藥箱。
他給柳眉診了脈,又看了舌苔,皺著眉搖了搖頭。
「這位娘子身子底子太虛,加上趕路勞累,風寒入體,燒得不輕。得好好養著,不能再折騰了。」
「我開個方子,先退燒,再慢慢調養。少說也得十天半個月才能起身。」
謝遠明站在旁邊,聽著大夫的話,臉色沉沉的。
十天半個月?!
他本想明日就走,可現在走不了了。
大夫開了方子,謝遠明付了診金,又讓店家去抓藥。
店家跑了一趟藥鋪,把藥抓回來,謝遠明借了廚房,親自煎藥。
他端著藥碗回到柳眉屋裡時,柳眉已經燒得昏昏沉沉的。
他把她扶起來,靠在床頭,一勺一勺地餵藥。
柳眉迷迷糊糊地張嘴,藥汁順著嘴角流下來,他拿帕子替她擦了。
餵完藥,他把她放平,替她掖好被角。
柳眉閉著眼,嘴裡喃喃了一句什麼。
謝遠明湊過去聽,她在說:「二爺……別趕我走……」
謝遠明站在床邊,看著她燒得通紅的臉。
他沒有說話。
窗外的天黑了。
謝遠明搬了把椅子,坐在床邊,守著。
他忽然想起張玉蘭生病的時候。
那是有一年冬天,張玉蘭懷著身孕,染了風寒,燒得人事不省。
他那時候在外頭跟人喝酒,半夜才回來,發現她躺在床上,渾身滾燙。
他慌了神,連夜去請大夫。
大夫來了,說再晚一步就危險了。
他在床邊守了一夜。
張玉蘭醒來的時候,第一句話是:「你吃飯了沒有?」
那時候他愧疚了一陣子,可沒過多久就忘了。
如今他又坐在另一個女人的床邊。
謝遠明閉上眼,靠在椅背上。
他忽然覺得自己這輩子,好像一直在同一個坑裡摔跟頭。
外頭,雨又下起來了。
滴滴答答的,打在屋檐上。
謝遠明坐在黑暗裡,聽著雨聲,看著床上那個燒得昏昏沉沉的女人,心裡亂成了一團麻。
他本打算回京城。
可現在,他走不了了。
柳眉燒了兩天兩夜才退下來。
那兩天裡,謝遠明幾乎沒合眼。
白天煎藥餵藥,夜裡守在床邊,隔一會兒就伸手探探她的額頭。
他笨手笨腳的,藥煎糊過一回,餵藥嗆過兩回,換帕子的時候把水盆打翻過一回。
第三天早上,柳眉的燒退了。
她睜開眼的時候,謝遠明正坐在床邊的椅子上打盹。
他歪著頭,下巴上冒出了青黑的胡茬,眼底一片青黑。
衣裳還是前天那身,皺巴巴的,袖口沾著藥漬。
柳眉看著他,沒有出聲。
她安安靜靜地看了一會兒,然後把眼睛閉上了。
謝遠明醒過來的時候,發現柳眉睜著眼,正看著他。
「醒了?」他站起來,伸手探了探她的額頭,「燒退了。」
柳眉看著他,聲音沙啞:「二爺,你一直在這兒?」
謝遠明沒有回答,端起桌上溫著的藥碗:「先把藥喝了。」
柳眉撐著身子想坐起來,可胳膊一軟,又倒了回去。
謝遠明伸手扶住她的肩膀,把枕頭墊在她背後,讓她靠穩了。
然後他端起藥碗,一勺一勺地餵她。
柳眉喝了兩口,皺了皺眉,「好苦。」
謝遠明從袖子裡摸出一塊糖,放在她手心裡。
那是他昨天去藥鋪抓藥時,在隔壁點心鋪子買的。
他記得柳眉吃藥怕苦。
柳眉低頭看著手心裡的糖,攥了攥,「二爺還記著我怕喝藥。」
謝遠明沒有接話,把藥碗裡最後一口餵完,又倒了杯溫水遞給她。
「大夫說了,你這病得好好養。十天半個月才能起身。你別急著趕路,就在這兒住著,等養好了再說。」
柳眉愧疚的說,「對不住二爺,我本來是想照顧你的, 萬萬沒想到給你添了這麼多麻煩。」
「我現在好多了,二爺若是還有其他事,就去忙,不用管我。」
謝遠明眉心微皺,「別說話,好好歇著。」
柳眉這才乖乖的點了點頭。
接下來的日子,謝遠明就留在客棧里照顧她。
他每天早上起來,先去藥鋪抓藥,回來借廚房煎好,端到柳眉屋裡。
然後去街上買早飯,粥、包子、小菜,換著花樣買。
柳眉吃得不多,他就哄她:「多吃兩口,身子才有力氣。」
柳眉抿著嘴笑,多吃了兩口。
中午和晚上,他去外頭飯館買了飯菜端回來。
有時候柳眉說想吃什麼,他就跑遠一點去買。
有一回柳眉說想喝魚湯,他跑了大半個建州城,找到一家賣魚湯的鋪子,端回來的時候湯還熱著。
柳眉坐在床上,看著他忙前忙後的樣子,嘴角彎了彎。
到了第五天,柳眉的身子好了些,能下床走動了。
她扶著牆慢慢走到窗邊,在椅子上坐下,曬著太陽。
謝遠明從外頭回來,看見她坐在窗邊,手裡拿著本書。
「怎麼起來了?」
「躺得腰酸。」柳眉抬頭看他,笑了笑,「二爺,你去忙你的吧。我沒事了,不用天天守著。」
謝遠明在桌邊坐下,給自己倒了杯水。
「我沒什麼忙的。」
柳眉看了他一眼,沒有追問。
其實她心裡清楚,謝遠明在建州的事已經辦完了。
他在打聽的那個大哥,已經有了消息。
他該回京城了。
可她沒有提。
她安安靜靜地坐在窗邊,翻著那本書。
翻了一會兒,她咳了兩聲,聲音輕輕的。
謝遠明抬頭看她:「怎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