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眉抬頭,眉眼間含愁帶笑的,「可算見著二爺了!」
「二爺走了之後,我放心不下,就跟著來了。怕二爺路上沒人照應。」
「二爺可還好?事情辦的如何了?」
謝遠明看著她又驚又喜的模樣兒,一時說不出話來。
柳眉從京城一路到建州,走了二十多天的路。
她一個女人家,身子還沒完全養好,就為了「放心不下」。
她騎不了馬,只能坐馬車,或者雇驢車。
從京城到建州,官道上人來人往,她一個人怎麼走的?
「你……」謝遠明開口,聲音有些澀,「你怎麼知道我來建州了?」
當時他並沒有告訴她,自己要來建州。
柳眉低下頭,手指絞著帕子。
「趙媽去侯府打聽的。」她說,「二爺別怪趙媽,是我讓她去的。我就是想知道二爺去了哪兒。知道之後,我就來了。」
謝遠明站在大堂里,看著她。
他突然想起張玉蘭。
想起小豆芽和小樂。
想起他娘跟他說過的那番話。
「你要是還在謝家村,那個柳眉可還能對你溫柔小意地伺候著?」
之前他也這麼想過,柳眉是衝著他侯府二爺的身份才靠近他的。
可今個兒......
他猶豫了。
柳眉這般風塵僕僕,不顧安危的趕來,真只是為了他那個二爺的身份嗎?
謝遠明沉默了一會兒,走過來,「吃飯了沒有?」
柳眉搖了搖頭:「剛到。」
謝遠明朝店家喊了一聲:「來兩碗粥,兩籠包子。」
柳眉看著他,眼眶微微泛紅,眼底盛滿了喜悅。
謝遠明沒有看她。
他端起自己那碗粥,喝了一口。
「先吃點東西」他說。
柳眉點了點頭,坐下來,拿起筷子。
兩個人對坐著吃早飯。
窗外,建州的雨還在下,淅淅瀝瀝的,打在客棧的屋檐上,滴滴答答的。
吃完早飯,謝遠明把包袱放在桌上,看著柳眉。
「你住在哪兒?」
「還沒找地方。」柳眉說,「剛下馬車就看見二爺了。」
謝遠明沉默了一息,「趕了這麼多天的路,先歇歇腳。」
柳眉看著他,輕聲道:「二爺,你不用管我。我就是來看看你。你辦你的事,我過兩日就回去。」
謝遠明看著她,「先住下休息幾日。」
柳眉沒有再推辭。
謝遠明帶著她去了客棧,替她付了房錢,又交代了店家幾句,便回自己屋裡了。
他坐在床邊,看著窗外的雨。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柳眉一個女子,千里迢迢從京城追到建州來。
她到底圖什麼?
圖他這個人?
圖他的銀子?
圖他侯府二爺的身份?
他心裡亂得很。
外頭,雨漸漸小了。
柳眉住在隔壁,安安靜靜的,沒有過來打擾他。
謝遠明坐了一會兒,起身出門,朝府衙的方向走去。
他決定再問最後一次。
如果他大哥真的找不到了,他就回京城。
謝遠明在建州府衙泡了大半天,終於從一個老差役嘴裡撬出點東西來。
那差役姓吳,五十來歲,在府衙當了二十多年的差,什麼案子都經過手。
謝遠明請他在衙門口的小茶攤上喝了兩壺茶,又塞了一小塊碎銀子,老差役才鬆了口。
「你說的那個謝遠舶,是不是去年秋天關進來的?」
謝遠明點頭。
老差役端著茶碗,想了想:「那人我記得。京城來的,案子不小,跟賑災放糧的事有關。」
「關在東監最裡頭那間,外頭還有人專門看著。」
「後來呢?」
「後來就沒了。」老差役把茶碗放下,壓低了聲音,「一夜之間,人就不見了。」
「牢房地上挖了個大洞,地道一直通到外頭。第二天早上巡查才發現,人早跑了。」
謝遠明的心跳了一下,「地道?誰挖的?」
老差役搖頭:「不知道。那地道挖得極深,不是一天兩天能成的。而且奇怪的是,不光那個姓謝的跑了。」
「西監那邊有個姓喬的女犯人,同一天夜裡也沒了。兩個人在不同的牢房,可地道是通的。」
謝遠明攥緊了茶碗,「有人劫獄?」
「八成是。」老差役說,「可奇就奇在,那天夜裡,府衙外頭一點動靜都沒有。守夜的差役說沒聽見任何響動,第二天早上才發現地道。」
「巫大人氣得跳腳,全城搜捕了半個月,一點蹤跡都沒找著。兩個人就像憑空消失了一樣。」
謝遠明沉默了一會兒,和老衙役告辭。
回到客棧,他坐在屋裡,把這件事翻來覆去地想了一遍。
謝遠舶和喬雪梅在牢里憑空消失,地道挖得極深,不是一天兩天能成的。
巫宏達搜了半個月,一無所獲。
如果是逸王動的手,那一切就說得通了。
逸王有暗衛,有銀子,有手段。
他想從牢里弄走兩個人,不是難事。
可逸王為什麼要救謝遠舶和喬雪梅?
喬雪梅是逸王的人,這個他知道。
可謝遠舶呢?謝遠舶是謝遠舟的親大哥,跟逸王沒有交情。
逸王救他,只有一個可能。
留著有用。
謝遠舶和喬雪梅知道太多內情。
他們知道逸王跟這件事的關係,知道逸王在背後的謀劃。
逸王怕他們落在別人手裡,把自己供出來,所以搶先一步把人弄走了。
可弄走之後呢?
是藏起來了,還是滅了口?
他想,如果謝遠舶和喬雪梅還活著,如果他們在逸王手裡。
那對三弟和三弟妹就是一個天大的隱患啊!
逸王隨時可以把他們放出來,讓他們對付三弟,在背後捅刀子。
謝遠明想到這兒,突然站起身,在屋裡來回踱了幾步。
他得回去,把這件事告訴三弟妹。
他走到窗邊,推開窗,朝隔壁看了一眼。
柳眉的房門關著,窗戶也關著。
她昨夜才到,坐了一路的馬車,想必累壞了。
謝遠明猶豫了一下,沒有去敲門。
他回到桌邊坐下,鋪開紙,提筆寫了一封信。
信是寫給喬晚棠的,把他在建州打聽到的事一五一十寫了下來。
可他寫到一半,又停住了。
這封信要是落在別人手裡,就是證據。
他把寫了一半的信揉成一團,扔進廢紙簍里。
還是得當面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