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遠明到建州那日,正趕上開春後第一場雨。
他從京城一路南下,走了二十多天。
出京城時還是早春,路兩旁光禿禿的,到了建州地界,道旁的柳樹已經抽了嫩芽,田埂上也有農人在翻地了。
他騎著一匹瘦馬,背著一個舊包袱,裡頭只有兩身換洗衣裳和幾塊乾糧。
侯府二爺的排場,他一樣都沒帶。
臨走前周氏塞給他的銀票,他貼身收著,一路上沒怎麼花。
住最便宜的客棧,吃最簡單的飯菜,有時候趕路趕急了,就在路邊啃兩口冷饅頭。
它就是故意讓自己回到最初的樣子。
他想看看自己是不是還能回去!
到了建州城門口,他勒住馬,抬頭看了看城門上頭的匾額。
建州城。
喬望年死在這裡。
喬雪梅和謝遠舶在這裡害人。
喬晚棠在這裡待了將近一年,替三弟撐著賑災的事。
而他謝遠明,那時候還在京城喝酒鬧事,跟柳眉牽扯不清。
他深吸了一口氣,策馬進城。
建州城比他想像的要大。
街市熱鬧,人來人往,有挑擔子的貨郎,有趕著驢車的農人,有蹲在路邊賣菜的老婦。
去年那場災好像已經過去了,可仔細看,還能看出痕跡。
街角有幾個衣衫襤褸的乞丐,臉上菜色未褪。
城西那片空地上,還搭著粥廠的棚子,只是如今已經沒人排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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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遠明找了間客棧住下。
客棧不大,在城東一條巷子裡,掌柜的是個五十來歲的老頭,姓周,人很和氣。
謝遠明要了間最便宜的房間,把包袱往床上一扔,洗了把臉,就出門了。
他先去了府衙。
衙門口兩個差役站著,謝遠明上前拱了拱手:「兩位差爺,我想打聽個人。」
差役打量了他一眼:「什麼人?」
「姓謝,名遠舶,京城口音,四十來歲。去年來過建州,後來不見了。」
差役想了想,搖頭:「沒聽過。」
謝遠明又描述了一遍謝遠舶的長相,高矮胖瘦,臉上有什麼特徵。
差役還是搖頭,說去年建州來來往往的人多了,哪記得住。
謝遠明沒轍,退了出來。
他又去了幾家車馬行。
建州城裡有三四家車馬行,跑長途的,跑短途的,他都問了一遍。
有個車馬行的夥計說,去年好像見過一個京城來的中年男人,坐車去了城北的鎮上,可後來去了哪兒就不知道了。
謝遠明問:「城北哪個鎮?」
夥計想了想:「好像是叫青山鎮。」
謝遠明記下了。
他又去了幾家客棧、酒肆、茶樓。
拿著謝遠舶的畫像,逢人就問。
那畫像還是他從侯府書房裡翻出來的,是謝遠舟收著的舊物,畫得不算精細,可五官輪廓都在。
問了兩天,沒有確切的消息。
有人說見過,有人說記不清,有人說可能是這個人,又可能是那個人。
第三天傍晚,他走得累了,在城西一家小酒館裡坐下。
酒館不大,五六張桌子,坐了大半。
他點了壺酒,要了碟花生米,一個人悶頭喝。
旁邊桌上有兩個販布的商人在聊天,一個胖些,一個瘦些,都穿著洗得發白的布衫。
胖商人喝了口酒,壓低聲音說:「聽說了嗎?去年那場災,差點出大事。」
瘦商人問:「什麼事?」
胖商人往四周看了看,聲音壓得更低了:「有人買通了當地的里正,阻撓賑災放糧。粥廠開不下去,糧倉里的糧發不出來。後來查出來,是京城來的一個姓謝的,還有個女的姓喬。」
謝遠明端著酒碗的手頓住了。
他側耳去聽。
瘦商人問:「姓謝的?叫什麼名字?」
「好像是叫謝什麼舶,記不太清了。那姓喬的,是他媳婦。」
謝遠明把酒碗放下,湊過去,朝那兩人拱了拱手。
「兩位兄台,方才說的那姓謝的,你們可知道更多?」
胖商人看了他一眼,有些警惕:「你問這個做什麼?」
謝遠明道:「實不相瞞,我是從京城來的,家裡有個遠房親戚,走失了一年多。姓謝,名遠舶。聽兩位方才說的,像是我那個親戚。」
胖商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謝遠明穿著舊布衫,風塵僕僕的,看著倒不像官府的人。
胖商人便鬆了口:「具體我也不太清楚,都是聽人說的。只聽說那姓謝的阻撓放糧,事情敗露之後就跑了,至今沒抓著。」
謝遠明又問:「那姓喬的呢?」
「姓喬的是他媳婦,兩口子一塊兒跑的。」
謝遠明沉默了一息。
他坐回自己桌上,把碗裡的酒一口喝乾了。
他大哥,阻撓賑災放糧。
他想起三弟和三弟妹,為了賑災的事忙得腳不沾地。
想起那些餓死的災民。
他又想起謝遠舶小時候,在謝家村的時候,大哥雖然自私,可也沒壞到這個地步。
他是什麼時候變成這樣的?
謝遠明又要了一壺酒。
他喝著酒,腦子裡翻來覆去想著這些事。
謝遠舶是他的親大哥。
從小一起長大的。
雖然大哥自私,雖然大哥有時候不地道,可到底是親兄弟。
所以他也從來沒想過,大哥會做出這種事。
阻撓賑災放糧,那是要餓死人,喪盡天良的事啊!
謝遠明把第二壺酒也喝完了。
他回到客棧,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
找還是不找?
他娘說,若是活著,送到廟裡去懺悔。
可大哥犯了這麼大的事,害了那麼多人,送到廟裡就能贖罪了?
他娘說,大哥是她身上掉下來的肉。
可那些被餓死的災民,誰身上掉下來的?
謝遠明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他又想起三弟。
三弟從小就不愛說話,悶頭幹活。
後來去打獵,去當兵,一步一步熬出來。
謝家能有今天,全靠老三和老三媳婦撐著。
可大哥做了什麼?
他在背後捅刀子,害老三,害三弟妹,害喬望年。
謝遠明忽然覺得,自己跟大哥,其實是一路人。
都自私。
都只顧自己。
謝遠舶害人,他謝遠明呢?
他在京城喝酒鬧事,跟張玉蘭和離,跟柳眉牽扯不清,鬧得家裡雞犬不寧。
他也沒比大哥好到哪裡去。
他閉著眼,翻來覆去睡不著。
第四天,他又去打聽。
這回他打聽得更細了。
他找到了城北青山鎮,在鎮上問了一圈。
有個老農說,去年確實有個京城來的中年男人在鎮上住過一陣子,後來走了。
老農還記得,那人穿得不錯,可說話刻薄,跟鎮上的人合不來。
謝遠明又問:「他去了哪兒?」
老農搖頭:「不知道。好像是往南邊去了。」
謝遠明在鎮上待了一天,又回了建州城。
他坐在客棧的台階上,看著街上來來往往的人,忽然覺得渾身發涼。
他大哥做了太多惡事。
他站起身,回了客棧,收拾好包袱。
他不想找了。
找到了又怎樣?
他沒法把謝遠舶送到廟裡去,也沒法讓他贖罪。
他只能把他交給官府,或者交給三弟。
第五日一早,謝遠明背著包袱下了樓,準備去結帳。
客棧大堂里坐著幾個人,正在吃早飯。
他低著頭往櫃檯走,忽然聽見一個聲音。
「二爺。」
謝遠明腳步一頓。
他轉過頭。
柳眉坐在靠窗的一張桌子旁。
她穿著一身素淨的布衣,頭髮簡單挽著,臉上沒有脂粉。
她瘦了些,也黑了些。
桌上還放著一個包袱,看樣子剛到不久。
謝遠明愣在原地,「你……你怎麼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