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遠舟南下那日，天陰著，風裡帶著濕漉漉的涼意。
喬晚棠帶著幾個孩子到城門口送他。
小瑜兒穿著素淨的衣裳，頭髮梳得整整齊齊，一手牽著小寧兒的奶娘，一手攥著條帕子。
小滿跟在她身後，東張西望的，一臉沒心沒肺的樣子。
謝遠舟騎在馬上，一身玄色甲冑，腰懸佩刀，身後跟著幾萬精兵。
他從昨夜就在軍營里整軍，天不亮就出操點卯，忙得連口水都沒顧上喝。
此刻看見喬晚棠帶著孩子來了，他翻身下馬，大步迎過來。
小瑜兒喊了聲「爹爹」跑過去撲進他懷裡。
謝遠舟蹲下身，把女兒抱了抱，又摸了摸她的頭。
「在家聽娘親的話。」
「嗯。」小瑜兒點頭，眼圈紅了，可沒哭。
謝遠舟站起身，目光落在小滿身上。
小滿仰著頭看著他爹。
「爹爹。」小滿跑過去，站在謝遠舟面前。
謝遠舟低頭看著他。
小滿張了張嘴，想認錯。
他娘說了，見到爹第一件事就是認錯。
他準備好了，認錯的話在肚子裡滾了好幾遍。
可他還沒來得及開口，謝遠舟忽然伸手，一把將他撈了起來，夾在腋下。
「哎——」小滿蹬著腿，「爹你幹什麼！」
謝遠舟沒理他，抬手就在他屁股上揍了一巴掌。
「啪」的一聲，脆響。
小滿愣住了。
他娘要訓他，他認了。
可他沒想到他爹二話不說就動手。
「爹！爹你聽我說——」
「說什麼？」謝遠舟又是一巴掌，「你偷跑出去，被人綁了，你娘親急得幾天沒合眼，全家人都擔心的不行。你倒好，在外頭玩夠了還遞張紙條說『玩夠了再回來』？」
小滿被他夾在腋下，掙不開，只能扯著嗓子喊：「娘親，娘親救我！」
喬晚棠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幕，抱著胳膊，淡淡道：「這一頓揍肯定少不了。你好好受著，看你以後還敢不敢私自做主。」
小滿絕望了。
他娘親不幫他。
他娘親站在旁邊，看著他爹揍他，臉上連一點心疼的樣子都沒有。
謝遠舟揍了七八下，手停了。
他把小滿從腋下拎出來，放在地上。
小滿揉著屁股，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可他咬著嘴唇，沒讓眼淚掉下來。
謝遠舟蹲下身，平視著他的眼睛。
「小滿，你知道錯在哪兒了嗎？」
小滿低著頭，悶聲道：「不該偷跑出去。」
「還有呢？」
「不該讓人擔心。」
謝遠舟看著他，沉默了一息。
「小滿，爹要走了。南邊的倭寇破了三個縣，皇上讓我去打仗。這一去，少則幾個月，多則半年。你是咱們家的男子漢，爹不在的時候，這個家就得你撐起來。」
小滿抬起頭，看著他爹。
「你娘親要管家裡上上下下上百口人。你弟弟妹妹們都還小。你是家裡的男丁，你得護著她們。」
謝遠舟伸手，替他把額前的碎發撥開。
「你這樣偷跑出去，被人綁了，還要你娘親去救你。你怎麼幫我撐起這個家？」
小滿的嘴唇抖了抖。
「爹，我知道錯了。」他開口，聲音帶著哭腔，「我以後不任性了。我一定保護好娘親，保護好弟弟妹妹們！」
謝遠舟看著他，伸手摸了摸他的頭。
「爹信你。」
小滿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他伸手抱住謝遠舟的脖子，把臉埋在他肩頭。
謝遠舟摟著他，拍了拍他的背。
「好了，男子漢，不哭了。」
小滿鬆開手，拿袖子擦了把臉，吸了吸鼻子。
「我沒哭。」
謝遠舟笑了一下。
他站起身，走到喬晚棠面前。
喬晚棠看著他，眼眶微紅，可嘴角帶著笑。
「家裡的事，別太累著自己。」謝遠舟伸手攏了攏她鬢角的碎發，「小滿的事，我讓趙平留了人在城裡盯著逸王那邊的動靜。你只管放心，他翻不出大浪。」
喬晚棠點了點頭。
「你在外頭當心。」
「嗯。」
謝遠舟低頭看著她，想說什麼，可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
他伸手，把她攬進懷裡，摟了一下，很快鬆開。
然後他翻身上馬。
三千精兵列隊完畢，旌旗獵獵。
謝遠舟騎在馬上，回頭看了她們一眼。
小瑜兒站在喬晚棠身邊，朝她爹揮了揮手。
小滿仰著頭，眼睛紅紅的。
小寧兒在奶娘懷裡，什麼都不知道，只是睜著圓溜溜的眼睛看著這一切。
謝遠舟朝他們點了點頭。
然後他轉過頭，一夾馬腹，朝南去了。
馬蹄聲漸漸遠去，旌旗消失在官道的盡頭。
喬晚棠站在城門口，看著那條空蕩蕩的官道，站了很久。
「娘親，」小滿拉了拉她的袖子，「爹走了。」
「嗯。」
「爹會回來的吧？」
喬晚棠低頭看著他。
「會。」她說，「你爹答應過我的事，從來沒有做不到的。」
小滿點了點頭。
風從南邊吹過來，帶著濕漉漉的涼意。
喬晚棠收回目光，牽起小滿的手，朝馬車走去。
「走吧，回家。」
小瑜兒跟在後面，小寧兒在奶娘懷裡咿呀了一聲。
一家人上了馬車，朝侯府的方向駛去。
謝遠舟走了。
可日子還得過。
喬晚棠坐在車裡，掀開車簾看了一眼南邊的天。
灰濛濛的雲層里，透出一線光。
她放下車簾，閉上眼。
遠舟，我們等你打完仗回來。
咱們一家人，好好過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