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遠明看著她,沉默了一息。
伸手把她頭頂上沾的一片碎葉子拿下來。
「好好吃點心。」
柳眉也不惱,抱著他的胳膊不撒手,一邊吃點心一邊靠在他身上。
柳眉知道,謝遠明變了。
之前他跟她之間隔著一道看不見的牆。
他防著她,疑著她,總覺得自己再跟她走近些,就是對不住張玉蘭。
可如今那道牆塌了一角。
他開始習慣她靠過來,習慣她挽他的胳膊,習慣她在身邊轉來轉去。
他沒有明說,可他默認了。
柳眉咬著點心,嘴角的弧度壓都壓不住。
可她不敢太得意。
她太了解男人了。
謝遠明這種人,心軟,可也擰。
你逼他,他就往後退。
你鬆了手,他反倒自己往上湊。
她得讓他覺得,是她離不開他,而不是她纏著他不放。
所以她還是該練字練字,該吃藥吃藥,安安靜靜地待著。
高興了就挽一下他的胳膊,不高興了也不鬧,只是垂著眼,坐在窗邊發一會兒呆。
謝遠明看在眼裡,反倒過意不去。
有一晚,柳眉坐在燈下做針線,說要給他縫一件新褂子。
謝遠明說不用,她非要縫。
縫到一半,她捂著嘴打了個哈欠,說困了,又低頭接著縫。
謝遠明走過去,把她的針線拿走了,「明日再縫,傷眼睛。」
柳眉抬頭看他,眨了眨眼,「那二爺穿什麼?」
「我衣裳夠穿。」謝遠明把針線放在桌上,「睡覺。」
柳眉乖乖站起來,走到床邊,又回頭看了他一眼。
「二爺,你也早點睡。」
謝遠明點了點頭。
柳眉躺下了,閉著眼。
謝遠明在桌邊坐了一會兒,吹了燈,出了她的屋。
他沒有馬上回自己屋,站在院子裡,抬頭看著天上的月亮。
他心裡清楚,他在做什麼,也知道這麼做不對。
可他似乎管不住自己的心。
謝遠明站在月光下,站了很久。
柳眉睜開眼,看著黑暗中的天花板,嘴角彎了彎。
她知道,快要成功了!
***
小滿回侯府之後,日子過得跟坐牢似的。
喬晚棠派了兩個人專門跟著他,一個叫劉全,一個叫張栓。
劉全身形壯實,往門口一站跟半扇門板似的。
張栓眼睛尖,小滿往哪兒溜他一眼就能看出來。
兩個人從早跟到晚,小滿讀書他們守在學堂外頭,小滿吃飯他們坐在門口,小滿睡覺他們就在廊下打地鋪。
連他上茅房,張栓都站在外頭等著。
小滿快瘋了!
他每天坐在學堂里,夫子在上頭講《論語》,他在底下拿筆在紙上畫小人。
畫的是杜雲飛,臉上帶道疤,腰間別著短刀,旁邊畫了個歪歪扭扭的寨子。
劉全坐在後頭盯著他,看見他畫小人,咳了一聲。
小滿把紙翻了個面,假裝在寫功課。
下了學,他想去後院爬樹,劉全跟在底下,仰著頭說:「少爺,您當心些,別摔著。」
他想去河邊撈魚,張栓跟在後頭,手裡拿著個布兜子:「少爺,夫人說了,不許您靠近水邊。」
他蹲在牆角逗蛐蛐,劉全和張栓一左一右蹲在他兩邊,蛐蛐都不敢叫了。
小滿氣得把蛐蛐罐子往地上一放,站起來就走。
「你們倆能不能離我遠點?」
劉全憨憨地笑了笑:「少爺,夫人吩咐的,小的不敢違抗。」
小滿翻了個白眼,回了屋。
他趴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腦子裡全是寒鴉寨的事。
趙大柱跑山跑得氣喘吁吁,周小乙偷懶被他抓個正著,李二牛蹲在廚房門口擇菜,嘴裡嘟囔著「這小崽子比大當家還嚴」。
還有杜雲飛。
他想念寒鴉寨。
想念山上的風,想念寨子裡的吆喝聲,想念吃飯的時候十幾個人圍著一張桌子搶肉吃。
想念自由的感覺。
他甚至想念杜雲飛敲他腦袋那一下。
小滿在床上翻了個身,嘆了口氣。
這天夜裡,他睡得迷迷糊糊的,忽然聽見窗戶響了一聲。
他睜開眼。
月光從窗縫裡漏進來,照在地上,一道一道的。
窗戶被人從外面推開了,一個黑影翻了進來,落地無聲。
小滿剛要喊,那個黑影低聲開口:「別喊,是我。」
小滿愣了一下。
這聲音他認得。
「杜大當家的?」
杜雲飛走到床邊,低頭看著他。
月光下,杜雲飛臉上那道疤看得清清楚楚。
他穿著一身夜行衣,肩膀上背著一個包袱,看樣子是翻牆進來的。
小滿一骨碌爬起來,壓著嗓子喊:「你怎麼來了!」
「來看看你。」杜雲飛在他床邊坐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瘦了點,侯府吃得好喝得好,怎麼還養不胖?」
小滿撇了撇嘴:「好什麼好,我快憋死了。」
杜雲飛笑了一下,拍了拍他的腦袋。
「行了,看見你沒事我就放心了。我走了。」
他站起身,朝窗戶走去。
本來就是想來確認一下這小崽子是不是過得好。
現在確認過了,也就放心了。
小滿忽然跳下床,一把拽住他的袖子。
「杜大當家的,我還要跟你走!」
杜雲飛腳步一頓,回頭看他。
「你說什麼?」
「我說我要跟你走!」小滿仰著頭,眼睛亮亮的,「男子漢大丈夫怎麼能窩在家裡?我要出去闖蕩江湖!」
杜雲飛皺了皺眉,抽回袖子:「你拉倒吧。你是侯府小公子,要啥有啥,跟我上山做什麼山匪?」
「我不是當山匪,我是闖蕩江湖!」小滿急了,「我在家裡天天被人跟著,去哪兒都有人盯著,我連喘氣都不痛快!杜大當家的,你就帶我走吧!」
杜雲飛搖頭:「不行。你爹上回沒找我麻煩,已經算客氣了。我再把你帶走,你爹回來不得帶兵剿了我?」
「我爹打仗去了,一時半會兒回不來!」
「那你娘呢?」杜雲飛看著他,「我要是再把你弄走,你娘也能把我寒鴉寨掀了。」
小滿愣了一息,忽然哭了。
眼淚說來就來,一顆一顆往下掉,可憐巴巴的。
他拽著杜雲飛的袖子,仰著臉,哭得鼻子都紅了。
「杜大當家的,求你了,帶我走吧。我天天被人盯著,跟坐牢似的。我要是再待下去,我就憋死了。」
「你就帶我去山上待幾天,等我娘親消消氣,我就回來。我保證!我寫封信給我娘親,讓她別擔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