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雲飛看著他那張哭得皺巴巴的小臉,沉默了一會兒。
「你這小崽子,」他嘆了口氣,「怎麼這麼能磨人?」
小滿吸了吸鼻子,眼巴巴地看著他。
杜雲飛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伸手把小滿從地上拎起來。
「行。但就幾天。等你娘消氣了,我就把你送回來。」
小滿立刻不哭了,咧嘴笑了。
「謝謝杜大當家的!」
他跑到桌邊,鋪開紙,提筆寫了一封信。
字寫的歪歪扭扭。
「娘親,我去寒鴉寨住幾天,散散心。你們別擔心,杜大當家的會照顧我。過幾天就回來。小滿。」
他把信放在桌上,拿茶壺壓住,然後跑到床邊穿衣裳。
杜雲飛站在窗邊,看著他手忙腳亂的樣子,搖了搖頭。
「快點。」
小滿穿好衣裳,跑到窗邊。
杜雲飛先翻出去,然後伸手把他拎了出來。
小滿踩在牆頭上,回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屋子,心裡有點發虛。
可一想到寒鴉寨的自由日子,他又把心一橫,跟著杜雲飛翻牆走了。
第二日一早,梅蘭端著早飯去小滿屋裡,推開門,屋裡空蕩蕩的。
被子疊得整整齊齊,床上沒人。
梅蘭愣了一下,轉頭看見桌上的信,拿起來一看,臉色變了。
她一路跑到喬晚棠屋裡,把信遞上去。
喬晚棠看完信,臉色鐵青。
她坐在椅子上,攥著那張紙,手指都在抖。
「周虎!」
周虎從外頭跑進來:「夫人!」
「備馬。跟我上山。」
周虎愣了一下:「夫人,上哪兒?」
「寒鴉寨。」喬晚棠站起來,把信往桌上一拍,「那個小崽子,又跑了。」
***
喬晚棠帶著人上山時,小滿正站在寒鴉寨的院子裡,手裡揮著小竹棍,神氣活現地指揮著山匪們操練。
「趙叔,你出拳的時候腰要用力!周叔,你別偷懶,我看見了!」
趙大柱和周小乙被他訓得滿頭大汗,可誰也沒惱,老老實實地照做。
李二牛蹲在廚房門口擇菜,嘴裡嘟囔著「這小崽子真是越來越嚴厲了」。
小滿正得意著,忽然聽見山下的暗哨吹了一聲哨子。
杜雲飛從廊下站起來,朝寨門口走了兩步。
「有人上山。」周小乙跑過來稟報,「一隊人馬,十幾個人,穿的好像是侯府的衣裳。」
杜雲飛皺了皺眉,回頭看了小滿一眼。
小滿也聽見了,手裡的竹棍垂了下來。
他跑到寨門口,扒著門縫往外看。
山路拐角處,一隊人馬正朝寨門走來。
為首的是個女人,騎著一匹棗紅馬,穿著素淨的窄袖騎裝,頭髮利利落落地挽著。
小滿的臉白了,「是我娘親......」
杜雲飛走過來,把他往身後一撥:「別吭聲。」
喬晚棠在寨門前勒住馬。
她翻身下馬,掃了一眼寨門,又掃了一眼院子裡那些山匪。
她面色平靜,看不出喜怒。
可周虎跟在她身後,手按在刀柄上,十幾個護衛把寨門口圍了大半圈。
「杜大當家。」喬晚棠開口,聲音不高不低。
杜雲飛從寨門裡走出來,朝她拱了拱手,「見過夫人。」
「我兒子呢?」
杜雲飛側了側身,露出身後的小滿。
小滿站在寨門口,仰著臉看著他娘。
喬晚棠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沒說話。
小滿縮了縮脖子,可還是硬著頭皮跑上前,擋在杜雲飛面前。
「娘親!」他張開胳膊,把小滿身後的杜雲飛和幾個山匪擋住,「你別傷害他們!他們都是好人!」
喬晚棠皺眉看著他。
小滿急了,語速飛快:「趙叔周叔他們從來沒欺負過老百姓!他們只劫富濟貧!」
「上回錢守財囤糧不賣,杜大當家的帶人去開倉放糧,糧都分給災民了!他們跟爹一樣,都是替老百姓做事的!」
喬晚棠沒有說話。
她來之前就讓人打聽過了。
寒鴉寨的杜雲飛,劫富濟貧,不傷百姓,山下的老百姓都叫他「寒鴉義客」。
她心裡清楚,這個人不是壞人。
可她是侯爺夫人,不能當眾說欣賞一個山匪。
她看了杜雲飛一眼。
杜雲飛朝前走了兩步,在小滿身後站定。
他臉上沒有嬉皮笑臉,神色比方才鄭重了許多。
「喬夫人,」他開口,聲音很穩,「這件事是我的錯。我不該把令公子從侯府帶走。小公子說要跟我上山,我本該攔著。是我考慮不周,給喬夫人添了麻煩。」
他說著,朝喬晚棠拱了拱手,彎下腰去。
喬晚棠看著他,沉默了一息。
「杜大當家客氣了。」她開口,語氣淡淡的,「小滿什麼性子,我這個做娘的清楚。他要是鬧著要跟誰走,八匹馬都拉不回來。杜大當家攔不住他,也不全是你的錯。」
小滿在旁邊小聲嘟囔:「是我自己要來的……」
喬晚棠瞥了他一眼。
小滿立刻閉嘴。
喬晚棠收回目光,看著杜雲飛:「人我帶回去。杜大當家以後還是別跟小滿來往了。」
她不是覺得杜雲飛不好。
而是小滿是侯府公子,是朝廷的人,跟山匪走得太近,傳出去對侯府很不好。
杜雲飛自然明白她的意思,點了點頭。
小滿不懂這些彎彎繞繞,急了:「娘親!我不回去!」
喬晚棠眼底冒火。
「我不回去!」小滿退後兩步,攥著杜雲飛的袖子,「我要跟杜大當家的闖蕩江湖!男子漢大丈夫,怎麼能天天窩在家裡讀書寫字?我要遊歷四方,行俠仗義!」
喬晚棠的手指攥緊了韁繩,「謝錦晏,你給我過來!」
「我不!」小滿拽著杜雲飛的袖子不撒手,「娘親,你就讓我在山上待幾天嘛。就幾天!等我玩夠了就回去。我保證!」
喬晚棠深吸了一口氣。
她看了周虎一眼。
周虎會意,快步上前,一把將小滿從杜雲飛身邊拎了起來,扛在肩上。
「哎——放開我!周叔你放我下來!」小滿在周虎肩上蹬腿,又喊,「娘親!娘親你不能這樣!杜大當家的!救我!」
杜雲飛站在原地,沒有動。
他看了喬晚棠一眼,又看了小滿一眼,到底沒上前攔。
喬晚棠翻身上馬,朝杜雲飛點了點頭。
「杜大當家,告辭。」
她撥轉馬頭,要走。
可走了兩步,她又勒住了馬,回頭看了杜雲飛一眼。
「杜大當家。」
杜雲飛抬頭。
喬晚棠猶豫了一息,開口:「最近還是小心為好。」
杜雲飛愣了一下。
喬晚棠看著他,輕聲道:「朝廷最近要大規模剿匪。這事交給了逸王。」
杜雲飛的臉色變了一瞬。
喬晚棠沒有再多說,撥轉馬頭走了。
小滿被周虎扛在肩上,一路蹬腿一路喊,聲音漸漸遠了。
山匪們站在寨門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沉默著。
杜雲飛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大當家?」趙大柱走過來,小聲道,「侯府夫人方才那話……」
「我聽見了。」杜雲飛說。
他轉身往寨子裡走,走到院子裡,在那張石凳上坐下來。
杜雲飛不是傻子。
逸王的名號他聽過,那是個心狠手辣的主兒。
朝廷剿匪,落在逸王手裡,寒鴉寨這幾十號人,跑不了。
趙大柱湊過來,蹲在他旁邊:「大當家,咱們怎麼辦?」
杜雲飛沒有回答。
許久後,他開口喊,「趙大柱。」
「大當家?」
「你去山下打聽打聽,最近有沒有官兵調動的消息。」
趙大柱應了一聲,轉身跑了。
杜雲飛靠在石凳上,看著天。
天很藍,飄著幾朵白雲。山間的風吹過來,帶著樹葉子清清爽爽的氣息。
他忽然覺得,這山上的好日子,好像沒多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