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晚棠忙裡忙外地張羅,招呼客人,安排席面,連一口水都沒顧上喝。
席間,小豆芽被她娘領著,挨桌給長輩們敬茶。
她走到喬晚棠面前,端著茶盞,認認真真地行了個禮。
「豆芽兒謝謝嬸娘,辛苦嬸娘了!」
喬晚棠接過茶,摸了摸她的頭。
「十歲了,是大姑娘了。往後都要好好的。」
喬晚棠突然想起,剛嫁給謝遠舟那會兒,小豆芽兒還是個三歲的小丫頭。
一轉眼,就這麼大了。
時間過的真是快啊!
小豆芽點了點頭,咧嘴笑了,「嗯,豆芽兒會好好的!」
席散之後,喬晚棠送走了客人,靠在廊柱上歇了歇。
梅蘭端著碗醒酒湯過來:「夫人,喝口湯歇歇。」
喬晚棠接過來喝了一口,「侯爺那邊有信嗎?」
「今日來了一封,說南邊戰事吃緊,一時半會兒回不來。」梅蘭壓低聲音,「夫人,要不要給侯爺去封信,說說二爺去建州的事?」
喬晚棠想了想,搖了搖頭。
「先不急。他在前線打仗,別拿這些事分他的心。等他回來了再說。」
梅蘭應了一聲,退下去了。
喬晚棠站在廊下,看著院子裡還沒撤乾淨的桌椅,心裡想著謝遠明的事。
二哥去了這麼些日子,不管打沒打探到消息,都該回來了。
等他回來,她得找機會探探他的口風。
***
謝遠明是掐著日子算的。
想趕在小豆芽兒生辰之前趕回去。
他想著,從建州往回趕,路上走了半個多月。
按他的算計,四月初能到京城,還能趕上給閨女買份生辰禮。
柳眉跟著他,倆人雇了輛驢車,不緊不慢的往回趕。
結果在離京城還有三百來里地的時候,遇上了劫匪。
那天傍晚,馬車走到一處山坳,前後不著村後不著店。
謝遠明正靠在車轅上打盹,柳眉坐在車廂里,掀著帘子看外頭的野花。
忽然前頭林子裡竄出七八個人,蒙著臉,手裡拿著棍棒,喝了一聲「留下買路財」。
謝遠明當時還想硬氣一把,站起來說:「你們知道我是誰嗎?」
領頭的劫匪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看他穿著舊布衫,腳上一雙磨破邊的布鞋,實在不像什麼有來頭的人。
嗤笑一聲:「管你是誰!把銀子交出來!」
謝遠明想反抗,可他這些年在侯府養尊處優,早就不是當年在謝家村下地幹活的莊稼漢了。
拳頭還沒掄出去,就被兩個劫匪按住了。
柳眉嚇得尖叫,被另一個劫匪一把拽下車,包袱被扯開,裡頭的東西撒了一地。
劫匪把驢車搜了個底朝天。
謝遠明身上的玉佩,柳眉包袱里幾兩碎銀子,還有換洗衣裳和乾糧,全被搶走了。
領頭的劫匪掂了掂銀子,嫌少,又搜了一遍,把謝遠明腳上那雙還算新的鞋也扒走了。
「窮鬼!」劫匪啐了一口,帶著人跑了。
謝遠明光著腳站在山坳里,看著劫匪跑遠的背影,半天沒回過神來。
柳眉蹲在地上,把撒了一地的東西撿起來。
衣裳還在,只是被踩了幾腳,沾了泥。
乾糧被搶了大半,剩下的幾塊餅也被踩碎了。
她把東西攏了攏,抬頭看謝遠明。
「二爺……」
謝遠明低頭看了看自己光著的腳。
「沒事。」他蹲下來,把地上的碎餅撿起來,吹了吹上頭的土,「還能吃。」
柳眉沒說話。
第二天,他們走到了最近的鎮子上。
謝遠明想找活兒干,可他在鎮上轉了一圈,發現自己什麼都不會。
扛大包?
他試了試,扛了兩袋就腰酸背痛,半天直不起腰來。
幫人殺豬?
他連刀都不知道往哪兒下。
去酒樓跑堂?
掌柜的嫌他年紀大,又沒幹過這行。
柳眉也去找了。
可她從小被賣進青樓,除了彈琴唱曲,別的什麼都不會。
去繡坊?
她的繡活也就一般,比不過那些做了幾十年的繡娘。
幫人洗衣裳?
她身子剛好,洗了半日就腰酸得直不起來。
晚上,倆人蹲在鎮子外的破廟裡,分著吃那幾塊碎餅。
謝遠明把大塊的遞給柳眉,自己啃小塊的。
柳眉接過去,咬了兩口就放下了。
「二爺,」她開口,聲音很輕,「咱們的銀子撐不了幾天了。住店要錢,吃飯要錢。照這麼下去,到不了京城。」
謝遠明低著頭,沒說話。
柳眉沉默了一會兒,忽然開口:「二爺,要不……要不我……」
謝遠明抬起頭看她。
柳眉別過臉去,聲音更低了:「我回……回那種地方去。就幾天。賺夠了路費,咱們就走。」
謝遠明愣了一下,隨即猛地站起來,「你說什麼?」
柳眉被他嚇了一跳,「我......」
「你再說一遍?」謝遠明的臉色鐵青,聲音拔高了,「回那種地方?你瘋了?」
柳眉的眼眶紅了。
「那你說怎麼辦?」她哭著說,「咱們沒銀子,沒吃沒住,離京城還有那麼遠。我不去,難道咱們半路餓死?」
謝遠明站在破廟裡,胸口劇烈起伏著。
他當然知道柳眉說的「那種地方」是什麼。
他認識柳眉的時候,她就在那種地方。
後來他把她贖出來,安置在城南,就是不想讓她再回去。
可如今,他們連住客棧的銀子都沒有了。
謝遠明攥緊了拳頭,又慢慢鬆開。
他蹲下來,蹲在柳眉面前。
「柳眉,」他開口,聲音啞了,「我謝遠明就算餓死,也不能讓你再回去。你聽見沒有?」
柳眉看著他,眼淚掉了下來。
「那你說怎麼辦?咱們什麼都沒有了。你什麼都不會,我也什麼都不會。咱們怎麼回京城?」
她可不想,還沒有進謝家的門,就餓死在外頭。
謝遠明沒有說話。
他蹲在破廟的門檻上,看著外頭黑漆漆的天。
他想起在謝家村的時候。
那時候雖然窮,可地里的活兒他都會幹。
犁地、插秧、挑水、劈柴,什麼都能上手。
後來進了京城,當了侯府的二爺,那些本事就一樣一樣撂下了。
出門有人抬轎,吃飯有人端碗,衣裳有人洗,院子有人掃。
他過了幾年舒坦日子,就把自己過成了一個廢物。
如今離開了侯府,他竟連自己都養活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