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中心醫院的急診內鏡室門口,紅燈亮得刺眼。
走廊里消毒水味嗆人,暖氣片嗡嗡響,烘得人喉嚨發乾。
傅寒聲站在門外,西裝外套搭在臂彎,襯衫袖口卷到小臂中段,手腕上青筋微微凸著。他盯著那盞紅燈,一動不動。
沈安寧和夜臨淵趕到時,遠遠就看見走廊盡頭那個筆直的背影。沈安寧幾乎是小跑過去的,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一串急促的脆響。
「怎麼樣了?」她走到傅寒聲面前,聲音發緊,氣還沒喘勻。
傅寒聲轉過身,頭頂燈光切下來,眉骨下壓著深重的陰影。他喉結動了動才開口:
「護士出來過一次,說是急性胃黏膜損傷伴出血,送來的時候已經失血性休克了,現在正在做急診內鏡止血。具體要等做完才知道。」
沈安寧聽完,整個人晃了一下。夜臨淵一步跨上來攬住她的腰,把人往自己這邊帶了帶。
她沒動,就靠在他懷裡緩了幾秒。
沈星言這半年的身體是她一手調的,一直沒事,今晚偏偏在她眼皮底下出了事。
如果當時她沒有衝過去搭那一下脈、沒有立刻給藥含著......
她沒敢往下想。
「我姐以前就有胃潰瘍,這半年一直沒怎麼發作過,今晚突然這麼急這麼重,絕對不對勁。」她擰著眉看向傅寒聲,「她到底吃了什麼?」
「就吃了一小塊芒果蛋糕,別的什麼都沒碰。」
「芒果蛋糕?」沈安寧眉頭擰得更緊,「她胃不好,但芒果不過敏,甜食偶爾吃一兩口也不至於到這個程度。除非蛋糕里摻了別的東西。」
她是醫生,一眼就看出這種程度的黏膜損傷不可能是普通食物吃出來的。
傅寒聲垂下眼:「剩下的蛋糕已經封了送檢,等結果出來再說。」
夜臨淵忽然開口:「蛋糕誰拿給她的?」
「她自己從主餐檯拿的。」
沒人再接話。
沈安寧站了一會兒,鬆開夜臨淵的袖子,走到牆邊坐下。
沈星言自己拿的,那動手的人一定清楚她愛吃什麼。
南宮止水?他連沈星言和南宮明鏡的關係都不知道。
柯暮?宴會是她的場子沒錯,可沈星言在沈家不沾實權,不在經營層也不在董事會,動了對她有什麼好處?
她猛地坐直:「蛋糕從哪個位置拿的?主餐檯那麼長,甜點區在哪兒?」
傅寒聲立刻會意:「東側盡頭,香檳塔旁邊的獨立展台。三款甜點,芒果蛋糕在中間。」
沈安寧眼神一動:「那個展台後面有根承重柱,補餐的服務生來來往往最多,但柱子剛好擋掉最正那顆攝像頭,基本是監控死角。」
她當時就覺得那根柱子的位置彆扭,特意留意過攝像頭排布。
傅寒聲沒說話,眼底沉了沉。
內鏡室的門這時打開了,護士出來遞了張單子給主治醫生,又低聲說了幾句。醫生掃了一眼,眉頭擰起來,轉向他們:
「胃鏡下看到黏膜損傷形態不尋常,不像普通潰瘍發作,更像化學刺激。檢驗科加急反饋說胃液里檢出高濃度非甾體抗炎藥殘留,高度懷疑是雙氯芬酸鈉。這類藥會直接誘發急性胃出血,尤其對有潰瘍病史的人。」
「雙氯芬酸鈉?」沈安寧轉頭看向傅寒聲,「有人磨碎了藥混進去的。」
醫生點頭:「初步判斷一次性攝入量在400到500毫克之間。這個劑量對正常人的胃黏膜都夠嗆,更別說她有基礎病。」
夜臨淵補了一句:「這類藥管控嚴,普通服務生拿不到。能弄到處方級劑量的人,要麼有醫療背景,要麼有特殊渠道。」
主治醫生朝他們點了下頭,轉身回了內鏡室。門合攏,走廊重新安靜下來。
半小時後,電梯門打開,檢驗科人員快步走出,將密封袋遞到傅寒聲手裡。
"蛋糕樣本結果出來了,奶油夾層里檢出的雙氯芬酸鈉結晶,濃度跟胃液里的一致。"
傅寒聲接過袋子,低頭看那塊芒果蛋糕殘片。奶油邊緣微微泛黃,看起來再普通不過。他看了兩秒,把袋子攥進掌心。
沈安寧盯著密封袋,嘴唇抿成一條線。
果然,蛋糕有問題。
夜臨淵上前拍了拍她後背,聲音低下來:「證據坐實了,我通知警方封鎖現場?」
傅寒聲搖頭:「先不動。宴會廳里我留了人盯著柯暮,等星星這邊脫離危險再說。現在驚了蛇,後面就不好接了。」
夜臨淵沒再堅持,掏出手機發了條消息。
主治醫生重新從內鏡室走出來,傅寒聲第一個迎上去:「她怎麼樣了?」
醫生摘下口罩:「血止住了,情況基本穩定。不過有個細節跟你們說一下,患者送來的時候失血量不小,按常規這種程度的損傷,從發病到入院的出血量通常會更大。但我們鏡下觀察到胃部痙攣有明顯的藥物壓制痕跡,應該是送醫前有人給過解痙藥和黏膜保護劑。這兩樣東西至少搶了二十到三十分鐘的窗口期,不然出血量至少翻倍,到院時什麼情況就不好說了。」
傅寒聲肩頭鬆了一下,夜臨淵吐出一口長氣,沈安寧閉了閉眼,握著的拳頭慢慢鬆開。
傅寒聲偏頭看向沈安寧,嗓音很低:「謝謝。」
沈安寧擺了下手,又轉向醫生:「她什麼時候能醒?」
「麻醉還沒退,大概三四個小時。」醫生看了他們一眼,「不過她這次胃損傷面積不小,出院後至少半年內,生冷辛辣刺激的東西都不能碰。」
話音剛落,護士推著沈星言出來了。
她躺在推床上,臉色蒼白,嘴唇乾裂,沒有一絲血色,只有胸膛還在微微起伏。手背上插著留置針,透明管連著輸液袋。
傅寒聲立刻貼上去,彎著腰握住推床護欄,另一隻手碰了碰她的手背,冰得他心裡一揪。
沈安寧快步走到另一側,俯身搭上她的腕脈。脈細而數,比剛送來時穩了些,但底子還是虛的。
她盯著輸液管里一滴滴落下的藥液,腦子裡反覆過著今晚餐檯上的每一個細節——
那塊蛋糕從擺上展台到被星言端走,中間隔了多久?有沒有人靠近過?
她不知道答案,只覺得胸口堵得慌。
護士把沈星言推進了VIP病房,傅寒聲和沈安寧一左一右跟在床邊,三個人影被走廊頂燈拉得很長。
進了病房,護士調好輸液速度,接上心電監護,又叮囑了幾句,才輕手輕腳帶上門。
屋裡安靜下來,只剩儀器規律的滴答聲。
沈星言躺在床上,監護屏上的波形穩穩跳著,沒有異常。
傅寒聲拖了把椅子坐到床頭,一直沒鬆開沈星言的手。
拇指反覆蹭著她冰涼的指節,眼睛盯著監護屏,另一隻手攥著護欄,骨節泛白。
沈安寧坐在靠窗的沙發上,兩手交叉擱在膝上,指甲幾乎嵌進掌心裡。
她想不通,沈星言沒得罪過誰,為什麼有人下這麼狠的手。
空調暖風打在後頸上,又干又熱,她沒動,就那麼坐著,指甲越嵌越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