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點還沒到,半山莊園的喧鬧就散了。
客人們三三兩兩離席,車子一輛接一輛駛出鐵門,尾燈在融雪的路面上拖出模糊的紅光。
大廳暗下來之後,庭院裡那幾盞路燈就顯得格外扎眼。
光落在濕漉漉的石板地上,水光一漾一漾的,走近了能看到地磚縫裡還滲著沒化盡的殘雪。
南宮止水獨自回了書房,沒有開大燈,只留了桌角一盞檯燈。
他站在窗邊,一手插在褲袋裡,目光落在窗外黑沉沉的樹影上,不知在想什麼。
副官推門進來,輕手輕腳的,在書桌前站住,微微欠身。
「主上,市中心醫院那邊傳來消息,沈小姐已經脫離危險了。另外……蛋糕樣本里檢出了雙氯芬酸鈉,劑量不小,足以誘發急性胃出血。」
南宮止水沒有立刻接話。窗玻璃上映出他模糊的側臉,眉骨投下一小片陰影。
「誰做的?」聲音不高不低,甚至帶著點漫不經心,可副官知道,主上越是這種語氣,事情就越嚴重。
「還在查。」副官的腰又壓低一截。
「還在查?」南宮止水轉過身來,目光落在他身上,「神策的執行力,什麼時候變得這麼低了?」
副官喉結動了一下:「屬下失職。」
「失職。」南宮止水重複了一遍,嘴角牽了一下,沒笑。片刻後淡聲道:「把柯暮叫過來。」
副官鬆了口氣,應聲退出去。
走廊燈還亮著,他步子比來時快了許多,皮鞋敲在地磚上,又急又脆。
拐彎時差點撞上一個端空盤的服務生,側身一閃,頭也沒回。
宴會廳里杯盤狼藉,服務生們正忙著撤台,幾個保潔彎著腰擦拭地磚上潑灑的酒漬。
柯暮在主桌邊跟領班交代著什麼,手裡捏了份名單,指尖反覆點著紙面。
副官走近兩步,站在她身後沒吭聲。
柯暮說話停了一拍,合上名單遞給領班,側過臉來看見副官,眉頭一挑:「師父找我?」
他點了下頭:「嗯。」
柯暮把名單折好收進手包,理了理裙擺,沒有多問,抬步往門口走。
副官跟在她身後半步的位置,兩人一前一後穿過宴會廳,誰都沒開口。
到了書房門口,副官側身推開門,自己退到門邊。
柯暮沒有看他,徑直走了進去,在屋子中央站定,垂下目光:「師父,您找我?」
南宮止水轉過身來,看著她。目光不算凌厲,只是淡淡地落在她身上,卻壓得人喘不上氣。
「是你動的手?」
柯暮睫毛一顫,旋即抬起眼來,神色已恢復平靜:「師父若懷疑我,大可以去查。」
南宮止水已經走到了她面前,沒停,又近了一步,居高臨下地看著她。壓迫感鋪天蓋地罩下來,她沒退,也沒抬頭。
「沈星言對你毫無威脅。你動她,理由是什麼?」
柯暮沒接話,指甲掐進掌心。
理由?太多了。
如果不是沈家,哈里森不會死。
今天跟沈安寧面對面的時候,她站在自己面前,她真想拔槍。
可她打不過沈安寧。
所以她挑了沈星言,沈家最弱的一個。
南宮止水又問了一遍:「理由是什麼?」
柯暮喉頭滾動了一下:「師父,我是在替您清理障礙。」
南宮止水眸色暗了暗,忽然笑了一下,眼尾彎起來,笑意卻是冷的。「清理障礙?沈星言一個不掌權、不涉局的養女,算什麼障礙?柯暮,你跟了我十幾年,撒謊時聲音會變虛,自己不知道?」
柯暮猛地抬頭,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南宮止水太了解她了,從她十二歲起,每一個眼神、每一次沉默,他都看得透。
「我恨沈家。」她終於開口,聲音在抖,「哈里森死的時候,我連最後一面都沒見到。我要他們血債血償。」
說到最後,她抬起眼,目光灼灼的,帶著股豁出去的狠勁。
南宮止水目光一凜,往前傾了半分,聲音壓得極低:「是我讓人動的手。難道你也要我血債血償?」
「不是的師父,我怎麼會對您動手?」柯暮整個人縮了一下,聲音抖得厲害,「我明白,您下令反而是給他解脫。可如果不是沈家,他根本不會走到那一步……」她哽住了,眼眶泛紅,咬著下唇沒哭出來。
南宮止水眼神冷下來:「我讓你去離間夜臨淵和沈安寧,你倒好,跑去動別人。柯暮,你太讓我失望了。」
柯暮膝蓋一彎,跪了下去。
「師父,我知道錯了。可我真的咽不下這口氣。您罰我吧。」
南宮止水沒說話,低頭看了她一會兒,才開口:「你動沈星言,不僅蠢,還壞了我的局。」
柯暮伏在地上,肩膀抖得厲害:「我……我只是想為您分憂。我以為沈家是您的絆腳石,以為除掉他們的人,能讓您少些掣肘……」
「分憂?」南宮止水冷笑,「你是在給我添亂。」他踱步到她面前,停住,俯視著她,「監控呢?動了手,總不至於連屁股都不擦吧?」
柯暮抬起頭,聲音還帶著顫,但穩住了:「所有監控我都刪了。宴會廳、走廊、洗手間門口、後廚通道,一共十四個點位,連備份伺服器里的原始文件也清了。我親自操作的,一般人恢復不了。」
南宮止水聽了,神色沒動,目光從她臉上移開,落在窗外的夜色里。
柯暮的本事他清楚。
十二歲跟著他,信息處理這塊從來沒出過岔子,既然敢動手,就不會留尾巴讓人揪住。
他沒再追問,語氣放緩了些:「起來吧。」
柯暮遲疑地抬起頭,眼眶還紅著,淚已經收了。她慢慢站起來,低頭把裙擺撫平,再抬眼時已經穩住了神色。
「既然你那麼想替我分憂,」南宮止水的聲音慢悠悠的,「那就把沈星言綁來。」
柯暮怔住,以為自己聽錯了。
「您……要我綁沈星言?」
南宮止水轉身走回窗邊:「她剛脫離危險,正是防守最松的時候。」
說完,他偏了偏頭,半張臉隱在燈影里,「你既然認了錯,就把事辦利索了。記住,我要活的。」
柯暮深吸一口氣:「明白。」
可心裡卻在翻湧,師父要活的沈星言,為什麼?當籌碼?當誘餌?
她不敢問,只是點了點頭,退後半步:「人帶到哪兒?什麼時限?」
「一天。」南宮止水背對著她,「帶到我郊外那棟別墅,地下室你知道怎麼走。」
柯暮心裡咯噔一下。
那棟別墅她去過一次。
負二層,樓梯窄得只夠一個人走,牆皮掉了一地,踩上去有回聲。
走廊盡頭那扇鐵門灰綠灰綠的,上面全是手印。
門一開,一股臭味衝出來,又腥又鏽。
她那天出來就吐了。
但她沒多問,只說了句「知道了」,轉身往門口走。
手剛搭上門把,南宮止水的聲音從後面傳來:「柯暮。」
她停住,沒回頭。
「哈里森的事,你難過我理解。但你要是讓情緒替你拿主意,下次再跪在地上,我不會讓你起來。」
柯暮後背一僵,沒應聲,拉門走了。
門合上的聲音很輕。
走廊空蕩蕩的,壁燈在地毯上洇出一小圈暖黃的光。
她扶著牆站了兩秒,才發現掌心全是汗。
只有一天。
從現在算起,到明晚這個時候,夠不夠?她沒時間想。
想也沒用,她必須做到。
柯暮摸出手機,撥通一個加密號碼:「是我。」
聲音壓得很低,「查一下市中心醫院住院部頂樓東側病房的排班表,今晚到明晚的醫護和安保輪崗。另外,找一輛和醫院後勤車同型號的廂式貨車,要一模一樣的。」
掛了電話,她靠著牆沒動,夜風從走廊盡頭灌進來,她縮了一下,直起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