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星言口中的安查麗,此刻正站在蕭家老宅門口,手心全是汗。
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針織連衣裙,外面套了件淺灰色大衣,頭髮挽得規規矩矩,連耳釘都換成了最小的一對。
出門前在鏡子前照了好幾遍,還是覺得哪裡不對。
蕭徹在旁邊看著她折騰,笑了一聲,被她瞪了回去。
「別笑了。」她當時低聲說,「你媽要是不喜歡我怎麼辦。」
「我媽又不吃人。」
「要是你媽看不上我,你站哪邊?」
蕭徹沒猶豫:「你這邊。」
安查麗當時沒再說話,可這句話她記了一路。
這會兒,手忽然被人牽住了。
蕭徹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大冬天的,手怎麼出汗了?」
安查麗回過神,沒吭聲。
「走了。」他說,帶著她往裡走。
蕭家老宅比安查麗想的要大得多。三層,灰白色石材外牆,落地窗從一樓通到二樓,門口兩排冬青修剪得整整齊齊。
院子裡種著桂花樹,冬天沒什麼花,枝幹修得利落,樹下鋪著青石板,一路鋪到台階前。
台階兩側各立著一盞銅燈,燈沒亮,是有些年頭的古董,擦得鋥亮。
安查麗抬頭看了一眼,步子不自覺地慢了。蕭徹也沒催她,就跟著她的速度走。
進門的時候,蕭母正坐在客廳里喝茶,蕭父在旁邊看報紙。
聽見動靜,蕭母先抬起頭,目光在安查麗身上停了一下。
客廳很大,頂很高,一盞水晶燈垂下來。地面是大理石的,光打上去,人影淡淡的。沙發是深色皮面的,茶几上擺著一套白瓷茶具,旁邊一隻青瓷花瓶,插著幾枝臘梅。
「媽,爸。」蕭徹先開口,「這就是安查麗。」
安查麗趕緊叫人:「阿姨好,叔叔好。」
她把手裡那盒禮物雙手遞過去,「阿姨,第一次來,給您和叔叔帶了點東西。」
蕭母接過來,看了一眼包裝上的字,眉頭動了一下。
那是一家老字號的燕窩,一盒頂普通人幾個月工資。
她沒急著拆,放在茶几上,笑了:「來就來,還帶什麼東西。」
「應該的。」安查麗說。
蕭徹把另一個長盒擱在蕭父手邊:「爸,這是給您的。」
蕭父放下報紙,拆開看了一眼,是一套老坑硯台,配著一支老狼毫。
他沒說好,也沒說不好,只點了下頭,把盒子合上,放在了一邊。
但安查麗注意到,他合上之前,手指在硯台邊上摸了一下。
蕭母放下茶杯,轉頭吩咐旁邊站著的傭人:「去,倒茶。」
安查麗在沙發上坐下,腰挺得筆直,手擱在膝蓋上。蕭徹挨著她坐,順手把她的手拉過來擱在自己腿上。
蕭母把這一幕看在眼裡,沒說什麼,只問:「路上堵不堵?」
「不堵,蕭徹開得穩。」安查麗答。
「他也就這點靠譜。」蕭母說,「整天不著家,以前一周還回來一趟,現在倒好,直接不回了。我還納悶呢,後來才知道是有了人。」
蕭徹這些年什麼性子,她做媽的清楚。
以前那些女朋友,沒一個往家裡帶的。
這回不光帶了,還提前打過招呼,說人來了讓她別多問。
她當時就想看看,到底是什麼樣的人,能讓她兒子開這個口。
今天見了,人挑不出大毛病,也不裝。
離過婚這事,蕭徹早就跟她提過,她沒覺得是什麼大事。
日子是他自己過,她操不了那麼多心。
安查麗不知道該接什麼,笑了笑。
「那不是要陪女朋友嗎。」蕭徹在旁邊接了一句。
蕭母看了他一眼,又看向安查麗:「你做什麼工作?」
「服裝設計。」安查麗說,「在一家女裝公司做設計助理。」
「設計好啊。」蕭母說,「這行累,得有耐心。」
「還行,我喜歡。」
蕭母點了下頭,沒再往下問。傭人端了熱茶上來,安查麗雙手接過來,說了聲謝謝。
坐了一會兒,蕭父開口問了幾句工作上的事,安查麗一一答了,不搶話也不冷場。
蕭徹在旁邊偶爾補一句,把話頭往輕鬆的地方引。
飯桌上,蕭母給安查麗夾了一筷子菜:「嘗嘗這個,家裡的廚子做得還行。」
「謝謝阿姨。」
「別客氣。」蕭母說,「以後來多了就熟了。」
這句話說完,安查麗愣了一下,抬眼去看蕭徹。
蕭徹沒抬頭,腳在桌下碰了碰她的鞋。
飯後,蕭母留她坐了會兒,問了些家裡的情況。
安查麗如實說了,沒瞞自己離過婚的事。
她說完,客廳里靜了一下。
蕭母端茶喝了一口,沒急著接話。她放下杯子,先看了蕭徹一眼。
蕭徹沒躲,也沒打圓場。
蕭母這才把目光轉回安查麗:「過去的事就過去了。人得往前看,蕭徹認準的人,我們不會為難。」
安查麗鼻子有點酸,說了聲謝謝。
天色徹底暗下來,院子裡的燈亮了。
蕭母看了眼窗外,又看了看安查麗:「天都黑了,今晚就住下吧,我讓人收拾間房出來。」
安查麗端著茶杯的手頓了一下。
她來之前沒想過要留宿,第一次上門就住下,太快了,也太冒失。她下意識看了蕭徹一眼。
「不用了,媽。」蕭徹先開了口,「我們回去。」
蕭母看了他一眼:「這麼晚還回去?」
「又不遠。」蕭徹說,「明天她還要上班,東西都在那邊,回去方便。」
蕭母沒再堅持,只點了下頭:「那行,路上慢點。」她起身往旁邊柜子走去,回來的時候手裡多了個禮盒袋子。
「拿著。」蕭母把袋子遞到安查麗面前。
安查麗愣了一下:「阿姨,這……」
「給未來兒媳的。」蕭母說得很平,「第一次上門,該給的。」
安查麗站在原地,一時不知道該接還是不該接。
蕭徹沖她點了下頭,意思是拿著。
她才雙手接過來:「謝謝阿姨。」
「回去吧。」蕭母擺擺手,「路上慢點。」
蕭父也起身,沖她點了下頭。
蕭徹替她拿了大衣,搭在她肩上,又跟父母道了別,才牽著她往外走。
出了門,安查麗才鬆了口氣。她低聲問蕭徹:「你怎麼不留下來?」
「你想留?」蕭徹反問。
「沒有。」安查麗搖頭,「就是覺得阿姨開口了,直接拒會不會不太好。」
「不會。」蕭徹說,「我們家沒那麼多規矩,你自在就行,不用什麼都應著。」
安查麗看了他一眼,沒再說什麼。
上了車,安查麗把那個禮盒袋子放在腿上,低頭看了兩秒。
「打開看看。」蕭徹發動車子,側頭瞥了一眼。
安查麗解開緞帶,掀開盒蓋。
盒子裡鋪著深色絨布,一套翡翠嵌在裡面——一隻鐲子、一對耳墜、一條鏈子。車裡的燈一照,透亮得晃眼。
她沒動,盯著看了好一會兒。
「怎麼了?」蕭徹問。
「這個太貴了。我不能收。」
「我媽給你的,你就收著。她這人,認準了才會給。給出來了,就是認了。」
安查麗捧著盒子,手指在盒沿上按了按,半天沒說出話。
她來之前想了無數種被挑剔、被冷落的可能,唯獨沒想過,第一次上門,蕭母會給她這個。
「別愣著了。」蕭徹伸手過來,把盒蓋合上,「收好。回頭找個正經場合戴。」
安查麗把盒子放進包里,靠著椅背,偏頭看著窗外往後退的街景。
車窗上映著她的臉,嘴角壓了半天,到底還是翹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