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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下班的時候，圖書館又來了一個人。
這時候已經閉館，明煜正在書架之間穿梭，把沒放好的書放回原位。周一來的讀者不多，但還是有的。有一些離退休老同志，還保留了愛看書、愛學習的好習慣，閒著沒事的時候就愛在圖書館裡泡著，有的人幾乎天天來。
明煜聽到動靜，就對外喊了一句，「閉館了，明天再來吧。」
「陳老師，我是馬建設。」
明煜聽得直樂，這位馬廠長對她的稱呼一直在變，一開始是「你」，後來是「您」，現在她變成「陳老師」了。
「馬廠長呀，這大熱天的，您怎麼直接過來了？有事打個電話說唄。」
明煜從裡面走出來，招呼他在閱讀區坐下，又給他泡了杯淡茶，「喝點水。」
馬建設還是那個很板正的樣子，衣服穿的一絲不苟，襯衫都汗濕了，他一邊從口袋裡掏出手絹擦汗一邊向明煜道謝，又說，「我是有求於人，哪能在電話里說呢，必須得跑這一趟。」
「言重了啊。都是同志，哪用說什麼求不求的。」明煜跟他開玩笑，「我看您是不信任我，想看看我是不是真的在圖書館工作吧。」
「沒有沒有沒有。」馬建設連連否認。
說起來有點奇怪，他其實是應該保持謹慎和警惕的態度，小心求證一下的，畢竟他是個廠長，要為廠子負責，還要為廠里的三百多名職工以及他們背後的家庭負責。
慶陽服裝廠雖然不算什麼大廠，但多少還是有點家底的。
但他就是莫名其妙的信任這位小同志，相信她可以幫助服裝廠渡過難關。
明煜笑了起來，「我跟您開玩笑的，您別當真呀。」
馬建設又擦了擦汗，這才說明來意，「我想請您到我們廠去一趟，不瞞您說，我今天開了一天會，跟我們廠領導班子轉述了您昨天傍晚跟我說的那些改革舉措，大家聽了都說好，都覺得有道理，但真要是開始實施吧，又都有點猶豫。
我覺得可能是我轉述的不好，沒講清楚、講透徹。我就想著，能不能請您過去一趟，親自跟大傢伙講一講。您看啊，昨天您一跟我講，立刻就說服我了。我覺得您說服大家應該也沒難度。」
他莫名信任小陳，大概他們領導班子的人也會莫名信任她！
明煜問，「您想讓我哪天去？我得安排一下時間。」
馬建設一聽她願意去心情就放鬆了，嚴肅的臉上帶了些輕鬆的笑意，「這個好說，我們可以公對公，我和你們領導說一聲，從你們單位把您借走一天。」
明煜笑起來，「那您去說吧。但我得跟您說實話，我跟您算是有緣，昨天多說了幾句，向您展示了一下我的學問。但我可沒跟我們領導展示過，在她那兒，我就是個剛參加工作沒幾年的小愣頭青。我們領導肯定要大吃一驚了。」
馬建設也跟著笑，在他看來，明煜這樣坦白，而且態度那麼放鬆，一絲一毫的緊張都沒有，正說明她對自己的學問是有信心的，「您的學問不應該被埋沒，借著這個機會正好展示一下。」
明煜笑眯眯地點頭，表情帶著些得意和慧黠，就好像一個一直在藏鋒斂鍔的人終於要開始嶄露頭角，雖然還沒正式開始，但當事人已經幻想出了大家都大吃一驚的樣子，心裡開始暗爽了。
馬建設覺得明煜這個樣子好玩極了，他站起身，「我這就去看看你們領導下班沒有。」
明煜給他指明了館長辦公室的位置。
他們館長應該還沒下班。她日常都是第一個來，最後一個走，有點以館為家的意思。
馬建設步履匆匆，他好像有點迫不及待地想要看到陳明煜同志張揚肆意、嶄露鋒芒的樣子了。
他敲了敲館長辦公室的門，獲准進去，遞上名片和工作證，表明來意。
聽完他的話，慶陽圖書館館長邵陽同志的表情空白了一瞬間，接著就皺起了眉頭，「您說什麼？抱歉，您再說一遍？我們小陳怎麼了？我們小陳是個老實孩子。您說她幹什麼了？您想讓她去幹什麼？」
有明煜的提醒打底，馬建設對邵館長這個反應倒也沒感到有什麼特別奇怪的。
邵陽說完，也有點回神了，「馬廠長，您坐，坐下來慢慢說，您說我們小陳怎麼了？我們小陳是個圖書管理員，平時工作認真負責，對同事團結友愛，對讀者們也十分耐心，是個優秀的好同志。她的表現我們都是有目共睹的。」
不管怎麼樣，先把自己人夸一通再說。
馬建設笑哈哈的附和，「這個不用您說我也能猜得到。」
邵陽無語，這玩意能靠猜嗎？「那個，您還是說說您的事吧。」
馬建設便把他和明煜交流的情況又仔仔細細的說了一遍，他信誓旦旦，「我對小陳有信心，我覺得她肯定能幫著我們把服裝廠搞好。」
邵陽「哈」了一聲，用的是去聲。
「哈」完了，她又問，「您說的，是我們借閱室的管理員陳明煜同志吧？是她嗎？」
「是她！我剛在借閱室見到她。」
「你說我們小陳熟知廠子的弊端，並且見解深刻，認知通透，能幫你們解決問題？」
「沒錯。」
邵陽斂眉沉思，過了片刻，她說：「馬廠長，這樣，您說的這個情況我不太了解，我們小陳還沒回家吧？我去見見她，聽她說一說，然後再回復您，好吧？
要是我們小陳真的有這個本事，那我絕對全力支持她去你們那兒幫忙，服裝廠是國營廠，關係到咱們的國有資產保護和工人同志們的福祉，我作為一名公職人員，雖然人不在服裝廠，但心絕對是跟您和工人師傅們站一起的。
您放心，這個覺悟我還是有的。您先坐會，我先去見見她，一會再回來和您聊。」
說完，她站起身往外走，到門口正好看到辦公室主任老戚鎖門要下班，她立刻將人攔住，「你陪咱們慶陽服裝廠的馬建設廠長待會，我出去一趟，一會就回來。」
馬建設也跟著站了起來，「就別耽誤人家下班了，我跟您一起去見陳老師就行了。」
邵陽想了想，點了點頭。
老戚卻不想走了，一個大廠長來找他們小陳，指不定有什麼事呢，他得跟過去瞧瞧，「我都被攔住了，我也別走了，跟你們一起去見小陳吧。」
邵陽笑起來，「怎麼？你擔心我們打群架啊？真打起來，老馬未必是我和小陳的對手。」
「您這話說的！馬廠長能是那打群架的人嗎？」
「他不是，我和小陳是嗎？」
「小陳肯定不是。」
邵陽抽了抽嘴角，「閉嘴吧你。」
她鎖了門，帶著馬建設和老戚一起來了借閱室，明煜正在看書，聽到動靜就抬起了頭。
邵陽的反應和小張一樣，「喲呵！小陳，你今天大變樣啊！」
老戚也跟著附和。
明煜說：「我昨天就大變樣了，不然馬廠長怎麼會注意到我呢！」
「對！」馬建設說，「小陳今天這件裙子是百貨大樓的款式，她昨天穿的是她自己做的款式，比這個還好看。」
明煜笑得甜美，「所以說，光是服裝設計這一塊，就值得馬廠長稍微重視一下我呢。」
閒聊著，明煜招呼人都坐下，又要想辦法給大家倒水喝。她這兒沒那麼多杯子！
邵陽說，「你別忙。聽我說，老馬同志去了我那兒，當頭給我扔一炸彈，他說你精通工廠改革之道，想借你去他們那兒幫忙。你跟我說說，這是怎麼回事？」
老戚先看了看明煜，心裡「嚯」了一聲，他們圖書館這小廟要出大神了嗎？
然後，他又轉頭看了眼老馬，這真是一個敢說一個敢信。
但他看明煜從容鎮定，臨危不亂，再看老馬也是淡定從容，胸有成竹，難道竟是真的嗎？
明煜未語先笑，「他說的是真的。」
邵陽：「！」
老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