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煜又把她整天在圖書館讀書學習那一套說辭講了一遍，不管別人信不信，反正她先信了。
她認認真真地跟大家說了說大廠通病，又說了說服裝廠存在的具體問題，「像鋼鐵廠、機械廠這種，我可能沒什麼把握，那個除了管理問題、體制問題，還涉及到比較高深的技術問題，我不好斷言，但是服裝廠這個，我是真的有把握的。」
她上輩子經歷了改革全程，對這些問題真的太熟悉了，更別說她還有超級大腦和超級電腦。
這些問題，有的是通過提高認知、通過改革措施當下就能解決的，有些確實比較棘手。
但最終，也都能解決。
明煜這一天也沒閒著，快速把能看的新聞都看了一遍，把一些事實、政策和法律都串了起來，「去年國家就頒布了《合資經營企業法實施條例》，我們國家這個市場是極其龐大的，外國人都會眼饞的那種，肯定會有越來越多的外資進入，開辦合資企業。
而且，隨著市場的放開，進口產品也會越來越多，會搶占我們的市場，到時候對咱們這些國營廠的衝擊會更大。現在是改革的好時機，越早開始變革，事情就會越簡單。拖得越久，事情就越難。我們要儘早轉變思路。」
她舉例了一些報紙上發布的關於合資企業的消息，還有關於市場動向的內容。
所謂外行看熱鬧，內行看門道，別人看到這些新聞，只會感慨一句國家發展了，市場繁榮了，一切都向好了，但是內行會從中分析出行業走勢，以及這些表象背後所隱藏的機遇和挑戰，甚至還有危機。
問題就是現在內行太少。
大家還沒有適應這個新的變化，沒有認識到市場經濟和計劃經濟有著巨大的差別，再用之前的那一套來應對現在的形勢，那是絕對行不通了。
或者換句話說，我們這些掌握著國有資產的大廠長們，並不怎麼懂經濟，甚至沒有意識到他們需要去懂這個。
明煜侃侃而談，她說得越多，邵陽和老戚就越震驚，馬建設的眼神就越亮。
她沒怎麼用術語，怎麼通俗就怎麼說，確保大家都能聽得懂，而且不會懷疑她的知識是哪兒來的。
老戚還特別殷勤地給她倒了杯水，讓她潤潤嗓子。
等她說完，邵陽立刻就拍板了，「那你就去給馬廠長他們幫忙。工作這邊你不用擔心，我來給你協調。」
馬建設起身給邵陽鞠了一躬，「邵館長，真是太謝謝你了。」
「咱們都是兄弟單位，說這個不就見外了嗎！」
邵陽跟他客氣完，轉頭對著明煜，就喜得有點抓耳撓腮，「哎呀，哎呦喂，小陳，不對，小陳老師，你有這個學問和見識，你怎麼不早點說呢！你看看，這得耽誤多少事啊！」
明煜謙虛道：「我這個自信也是通過跟馬廠長的交談建立起來的。之前我就是自己看書、自己分析，也不知道想的究竟對不對，但是昨天跟馬廠長聊了聊，結合了一下服裝廠的實際，越聊我就越覺得，我想的東西是有道理的。」
邵陽轉身對著馬廠長道謝，「謝謝你啊。你這有點像我們小陳老師的伯樂哈，俗話說，千里馬常有而伯樂不常有，你能發掘出我們小陳老師的潛力，也是很厲害了。」
馬建設：「……」
他有那麼厲害嗎？
但不管怎麼說，他來借人的目的達到了。
邵陽又跟他說：「我們小陳去你們那兒幫忙，您可得把人全須全尾地給我們送回來，孩子小，要是有什麼做的不周到的地方，您提點著點，實在不行您來找我，跟我說，我批評她。」
馬廠長：「我們是求人幫忙的……所以您就別擔心了。陳老師在我們那兒受不了委屈，我說過的話我負責任。」
「行！那我就放心了。」
邵陽直接批了，明煜從明天開始不用來圖書館打卡，直接去服裝廠，忙得差不多了再回來。
私下裡，她又跟明煜說，「遇到問題別逞強，有什麼事回來跟我說，你也是有單位的人。你明白吧？」
她對這些國營廠也是了解的，問題有很多，可能還涉及到一些權力爭鬥、拉幫結派，廠長說話都不見得好使，別說他們小陳了。
孩子年輕，萬一到了那兒碰一鼻子灰，她作為她的領導，怎麼著也得幫著她！
明煜感念她的好意，真心實意地道了謝。
送走了邵陽和老戚，明煜沒有立刻就走，又跟馬建設詳細聊了聊服裝廠的具體情況，直到天黑，她才回宿舍。
第二天，她就直接去服裝廠了。馬建設在廠門口等著她，一見到人，直接就把人帶到了會議室，廠領導班子都在。
明煜對著大家點了點頭，當仁不讓地坐到了主位上。馬建設說是喊她來勸人，在明煜這兒，自動就轉變成了喊她來當領導，全面領導服裝廠改革。
只有把自己真正放到這個主持大局的位置上，她才好發號施令嘛！
當然，這也就意味著她把事攬到了自己身上。但明煜有這個底氣，也相信自己肯定能解決問題。
她是當過領導的人。
別看她頂著一張年輕的臉，平時也總是從內到外散發著甜美氣息，但那是平時。真要講工作的時候，明煜認真的可怕。
她甚至都不需要故作嚴肅，不需要疾言厲色，只是往那兒一坐，掀掀眼皮掃視一下大家，所有人就不由自主地正襟危坐了。
連馬廠長也不例外。
他覺得他之前認識的陳老師和此時此刻坐在主持位上的陳老師可能是兩個人。
明煜開口說話，聲音沉穩和緩，堅定有力。
她說的每一句話、每一個字都帶著篤定的氣息，沒有任何一絲一毫的不確定性。
你要想當領導，要想讓別人信服，聽你的話，按你的吩咐做事，你首先就得有這個篤定的氣場。你要讓人相信，一切都在你的掌握之內，聽你的就能把事干好。
不見得每一個領導都像明煜這樣有百分百信心，但他們肯定會表現出百分百信心，剩下的一點遲疑和擔憂都要背著人自己消化。
明煜詳細分析了服裝廠存在的具體問題，一條一條，羅列的十分清楚，在座的眾人沒有不認的。然後，她針對具體問題，一條一條拿出可行性解決方案。
從產業鏈管理到產品創新，如何去適應新的形勢，如何去調查市場需求、按照市場需求調整自己的生產規劃，這是每一個國營廠都需要去研究的課題。
我們經過了那麼多年的計劃經濟，大家都習慣於完全按照計劃去生產，習慣了供不應求，習慣了賣方市場，突然一下子變成買方市場了，大家都轉不過這個彎來，等轉過來的時候，晚了。
上輩子這個服裝廠倒閉了，廠里庫存的布料、成品，甚至是設備，都被人偷偷倒賣掉，國有資產流失嚴重，個別人吃得腦滿腸肥，藉此機會發家致富成了赫赫有名的民營企業家，工人們下崗失業，馬建設覺得自己難辭其咎，留了封遺書說自己對不起國家和人民，然後自殺了。
明煜知道這個事情，是因為上輩子這事是本地大新聞，慶陽市民都在議論。倒閉的廠子有不少，但自殺的也就一個馬建設。
那天明煜和他遇見，回家以後仔細回想，把他從上輩子的新聞里扒拉了出來。
事實上，舊的混亂結束了，新的混亂又發生了。從現在開始往後十多年，是國有資產流失的十多年。有一些人借著這個機會，把國有資產變成了自家私產。
明煜覺得，既然馬建設攔住了她，那說明他們多少有點緣分。她完全可以用慶陽服裝廠給國營企業改革打個樣。
只要方法得當，很多企業是能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