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旭站起身,目光從慕容玄臉上慢慢滑到他的領口。
黑色襯衫的領子微微敞開,鎖骨上那幾枚深淺不一的紅痕在陽光下無所遁形,像某種無聲的宣告。
慕容旭的眼神暗了一瞬,再開口時嗓音比剛才低了幾分。
「你跟他睡了。」
不是疑問句,是陳述句。
慕容玄沒有答話,也沒有去遮擋那些痕跡。
表情顯示著,關你屁事。
「你說過會告訴我,他是誰。」
慕容旭往前邁了一步,那雙總是帶著笑意的眼睛此刻笑意全無,只剩下一種近乎固執的追問。
「先讓我看畫!你這人腸子跟九轉大腸一樣彎彎繞繞太多,我不信你。」
慕容玄擺擺手語氣平靜。
慕容旭看了他片刻,氣憤地扭頭轉身從墓碑後方取出一個細長的畫筒,撥開銅扣,抽出畫軸,緩緩展開一角。
絹本泛黃,墨色蒼潤,群山連綿間一江橫貫,確實是那幅畫,至少那一角看起來是。
他手指按在畫軸上,正要開口,眼前忽然一道黑影閃過。
慕容旭低頭,手裡已經空了。
慕容玄早已把畫軸整個搶過來,還往後跳了兩步,離他遠點。
慕容旭氣得臉色鐵青:「慕容玄!你不講武德……」
話沒說完,慕容玄已經把畫完全展開,低頭只掃了一眼,臉上的表情從期待變成失望,又從失望變成惱怒。
他把畫往地上一摔,一個箭步上前揪住慕容旭的領帶,用力往前一拽,慕容旭整個人被他拽得踉蹌了兩步,脖子勒在領帶結下,呼吸驟然收緊。
「真畫呢?」
慕容玄的聲音帶著帝王式的壓迫感。
慕容旭近距離看著那雙漂亮的眼睛裡翻湧著陌生的冷意,一時竟忘了掙扎。
「這就是真的……沒有人知道我把畫藏在這裡……」
「蠢貨,這是假的。」
慕容旭雙眸全是不可置信。
慕容玄死死盯著他,試圖找出他臉上的破綻,最後確定他是真的不知道。
才鬆開他的領帶,把他往後一推。
慕容旭則是第一時間撿起畫,仔仔細細打量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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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錯啊,就是這幅畫,慕容玄,你胡說八道什麼!」
慕容玄看著他那副蠢樣開口。
「這幅畫仿得很真,絹本的年份、墨色的滲透度、甚至落款的筆鋒都模仿了九成九。
但它有一個地方,仿不了。」
慕容玄伸出手指,點在畫面中央那座最不起眼的山頭上,
「真畫裡,這座山的山頂有一棵倒生的松樹,樹根朝上,樹冠朝下,是掛在懸崖上的,而這一幅沒有。」
慕容玄肯定道,因為這幅畫出自於他父皇之手,而那棵倒著的樹出自於那時才五歲的他之手!
慕容旭低頭看著那座山頭,不就一棵正常的樹?
這麼隱秘且渺小的地方?他怎麼會知道?
慕容旭抬頭,看著慕容玄的臉,看著那雙他盯了很多年的眼睛。
一樣的眼尾微挑,一樣的張揚漂亮,但裡面的東西不一樣了。
從前是囂張,是跋扈,是被寵壞的少年人毫無根據的自信。
現在是冷淡,是審視,就像是……看什麼都像是在看自己國土的從容。
他忽然覺得後背爬上一層涼意,不是害怕,是心裡懸了很久的利劍終於割向了他。
「你不是慕容玄。」
他開口,聲音沙啞,像是自言自語。
慕容玄沒有回答,因為沉默亦是答案。
「他死了,是嗎。」
這一句更輕,慕容玄依舊沒有急著反駁。
「你到底是誰?」
慕容旭又問了一句,眼裡閃著兇狠的目光,可是眼尾卻帶著淚光。
慕容玄的嘴角卻笑了,連看慕容旭的眼神都變得順眼了。
往前邁了一步,湊近慕容旭的耳側,聲音壓得極低,低到像從地獄裡伸出來的一隻手,輕輕叩了叩對方的心門。
「想讓原本的慕容玄回來嗎?」
慕容旭警惕地看著他,身體本能地往後仰,聲音裡帶著顫抖和防備。
「你到底是誰?我憑什麼信你這個霸占別人身體的怪物……」
「啪。」一記清脆的耳光扇在慕容旭左臉上,力道不輕不重,剛好把他的臉扇偏過去。
慕容旭不可置信地捂著臉,第二次了。
他居然被同一個人打了兩次。
慕容玄收回手,負手而立,下巴微抬,那雙漂亮的眼睛裡不再有方才的戲謔和懶散,只有一種刻進骨子裡的、與生俱來的威嚴。
他開口,聲音不大,卻字字如金石墜地。
「朕乃大燕國第八代帝王,慕容玄是也。
再敢放肆,朕砍了你的頭。」
慕容旭捂著臉,愣在原地。
然後他笑了。
先是低低的笑,肩膀輕輕抖動,繼而越笑越大聲,笑得眼淚都出來了,笑得慕容玄忍不住以為他瘋魔了。
因為慕容旭終於懂了。
三年前,他初見慕容老太爺,對方說的話,對方的拒絕,原來如此。
原來他恨錯了人,也報復錯了人。
原來他從小被拋棄的根本原因,不在慕容玄,而在這位帝王慕容玄身上。
(寶子們猜猜看,那幅真畫到底在誰手上,就這麼說,真畫裡有慕容玄穿越過來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