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大學校器材室。
光線昏暗,慕容玄到的時候,慕容旭已經等在那裡,背靠著高低槓,手裡捏著個牛皮紙袋,臉上沒什麼表情。
「查到什麼了?畫在哪?」
慕容玄開門見山。
慕容旭把袋子遞過去。
裡面是幾張銀行流水,一份轉手記錄,還有一張模糊的監控截圖。
慕容玄掃了一眼,臉色一寸寸沉下去。
「陳海,是他把畫偷出去賣了,他戶頭多了三千萬。」
慕容旭聲音很平,像在念別人家的事,
「我追到買家,對方不肯賣,你之前不是還懷疑是你那位老公幹的?看來是冤枉錯人了。」
慕容玄沒說話,喉結滾了滾。
他確實是那麼猜的。
沒想到到頭來,是陳海姑父那個吃裡扒外的東西。
他咬著後槽牙,把紙袋捏得發皺。
「哪家?不賣?」慕容玄抬起頭,眼底又冷又亮,「不賣,我就去搶。」
慕容旭捏了捏眉心,「你土匪啊?法治社會,動不動就搶。」
「那就告他,偷我慕容家的東西,天王老子也得吐出來。」
慕容玄語氣更沖,像被人碰了逆鱗。
慕容旭抬手往下壓了壓,示意他別嚷別衝動。
「你聽我說完啊!」
「那你說啊,說話慢慢吞吞的,烏龜都比你快,怪不得不受陳玄待見。」
慕容玄刀刀毒啊,慕容旭無語望天,調整心情,繼續開口。
「買家不願意賣,但是願意換,不過他說了,除非拿一幅跟真畫差不多的東西來,否則免談。」
慕容玄眼睛一眯,「那還不簡單,我老公家裡一堆,我偷,哦不,拿一幅出來。」
慕容旭嘴角抽搐,嘆了口氣,像是對這人的強盜邏輯已經見怪不怪。
慕容玄上下打量慕容旭,「明天幾點?」
「下午三點。」慕容旭說,「別忘了玉璽也帶上。」
慕容玄點點頭,表情卻突然僵硬了一瞬。
他垂下眼,嘴角動了動,像想再說什麼,又沒說。
慕容旭一眼就看穿了。
他看著慕容玄,忽然輕笑一聲:「慕容玄,你該不會是不想回去了吧?」
他頓了頓,故意往他軟處戳,「你的王朝,你的母后,你的姐姐妹妹,不救了?」
慕容玄猛地抬眼,眼底冷意襲來。
他往前邁了半步,逼得慕容旭後腰都撞在高低槓上。
「朕說過的話,從來都是一言九鼎的聖旨。」
他稍一偏頭,側臉隱在器材室半明半暗的光線里,像一尊被激怒後依然端坐朝堂的帝王,
「慕容旭,管好你自己,我的事輪不到你多嘴。」
說完,慕容玄再不看他,轉身拉開器材室的門。
外頭天光直直潑進來,把他整個人照得發白。
慕容旭靠回原位,望著那道被光吞沒的背影,臉上帶著愧疚,無聲道:
「慕容玄別怪我,只有你的靈魂死了,他……才能回來。」
他沒再說話,只把地上的紙袋撿起來,慢慢折好,收進外套內袋。
慕容玄走出很遠,直到教學樓後那排老槐樹下才停住腳。
他仰起頭,像要把眼裡的什麼倒流回去。
明天下午三點。
他開始倒計時了。
那個屬於他的舊世界,正在越來越近。
而這個屬於盛勢的人間,他正一步步,往外走。
沒人看見,慕容玄的眼睛裡,已經蓄滿了雨。
他不想走,這個念頭,出來瞬間就被他掐滅了。
低頭看著手腕上的平安扣,攥緊手指,任指甲嵌進掌心。
很疼,卻讓他更清醒了。
他還有他的江山。
他的母后,他的姐姐,他的妹妹。
那是一個帝王,欠了他們千年、也躲不掉的債。
盛勢,再見了。
如果還能再見。
如果,還能………
盛全集團。
總裁辦公室門窗緊閉,空調沒開,窗簾也全拉上了。
大白天,屋裡黑得像深夜。
只有盛勢指間那點香菸,猩紅地亮著。
他坐在皮椅里,身姿還是一貫的筆挺,可肩背繃得太緊,像已經這樣坐了很久。
這時候敲門聲響起。
盛勢沒出聲。
突然手機響了。
他看了一眼來電,停了兩秒,才接起來。
「老公……」
電話那頭是慕容玄的聲音,拖著點尾音,像在撒嬌,又像在撒嬌里藏了一點哭腔,
「我又翹課了,我能不能來你辦公室找你玩?」
盛勢把煙按滅在菸灰缸邊沿,指腹被燙了一下,也沒動。
他「嗯」了聲:「好啊!歡迎老婆蒞臨盛全集團指導工作。
要不要老公給你列個隊,拉個橫幅,寫上………恭迎盛家小陛下視察?」
「盛勢你丫的……」慕容玄被逗得罵了一句,聲音果然軟下來,「等我過來,把你剝光了,用橫幅捆起來,然後……」
「然後扔到床上為所欲為,對吧。」盛勢低笑著接完他未說的話,「求之不得。」
「盛勢我懶得理你,等著,我馬上過來。」
慕容玄掛了電話。
盛勢的手還舉在耳邊,手機屏幕已經暗了,他也沒放下來。
直到門口又響起敲門聲。
他閉了閉眼,聲音很低:「進來。」
阿默推門進來。
看著屋內場景,他腳步頓了一下,才走到辦公桌前。
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爺,那幅畫,已經按你的意思,讓慕容挺(慕容玄那個低調小叔)通過陳海『賣』了出去。
可收畫的人,只是個普通人,背景乾淨得過分,查不到任何線索。」
盛勢沒有說話。
他靠回椅背,整個人陷在陰影里,只有眼睛還亮得嚇人。
過了片刻,他才淡淡道:「不急,明天就能知道,到底是誰在背後搞鬼。
這幅畫,普通人根本不可能懂它的價值。
要麼是奔著我來的,要麼是奔著慕寶來的。
我倒要看看,是誰有這麼大本事。」
阿默站著沒動。
他當然知道,這盤棋從一開始就是盛勢親手布的。
慕容旭以為自己在查,慕容玄以為自己在準備回家,實際上,所有線索都被盛勢牽著走。
每一步,都像在給慕容玄一場即將醒來的夢。
阿默垂下眼,嘴唇動了動,最後也只低聲問了一句:「爺,明天,你有把握嗎?」
「阿默,你跟我多少年了。」盛勢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很輕,卻聽得阿默後背發寒,「我盛勢什麼時候打過沒有把握的仗。」
「那如果夫人知道……」阿默沒有說下去。
盛勢起身慢慢站上起來。
他走到阿默面前,兩人之間不過一步。
阿默能聞到他身上那股難得的煙味。
盛爺之前可是菸酒不沾,可是自從夫人出現以後,都變了。
盛勢看著他,眼睛通紅,像已經被什麼東西逼到了懸崖邊。
他啞著聲音,一字一句地說:
「慕寶不會知道,他只會知道,這世上從來沒有什麼回家的路。
我會讓他親眼看見,我會讓他死心。」
阿默心頭一顫,可還是忍不住開口勸解一番。
「爺,愛一個人,不是該成全嗎?」
盛勢猛地笑出聲來,笑著笑著,就變了調,「成全?那誰來成全我?」
他往前逼近一步,「阿默,我沒錯,我想留住他,留住我這輩子最愛的人。
我何錯之有。
老天既然把他送到我身邊,那他就該是我的。」
他說到後面,聲音已經低得幾乎聽不清,像在說給阿默聽,又像在說給自己聽,
他的眼紅得厲害,臉卻白得沒有一絲血色,整個人像入了魔。
阿默靠牆站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他見過盛爺殺人,見過盛爺把對手逼到天台,也見過盛爺在慕容玄面前笑的滿心歡喜的樣子。
可他沒見過盛爺這樣。
像一塊已經裂開的玻璃,隨時都會劃傷別人,也劃傷自己。
他怕這塊玻璃最後碎成碎片,拼都拼不起來。
他張了張嘴,最終什麼也沒說。
因為他也不知道,什麼才是對的。
他只知道,有些愛,會讓人活過來,也會讓人瘋掉。
而盛勢,早就瘋了一半。
阿默嘆了口氣,此題無解。
盛勢轉身走到窗前,猛地拉開一道窗簾。
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的陰鷙已經被壓進骨子裡。
他理了理袖口,淡淡道:
「阿默讓人來把辦公室收拾一下,慕寶快到了,他不喜歡煙味。」
阿默點頭,轉身出去。
門輕輕合上。
盛勢站在原地,背著光,整個人一半明亮,一半陰暗。
他像一尊站在神壇上又墜入泥里的像。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可他沒有回頭。
因為一旦回頭,就要鬆開手。
他做不到。
所以只能一條路走到黑。
他的慕寶,他的小皇帝,他的命。
他絕不會讓他離開。
絕不。
(本書進小黑屋了,小作者已崩潰……改麻了,很多都是一章全刪掉,改到現在快一點了,還沒改完,好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