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玄抬起頭,看見母后的表情僵在臉上。
看見阿姐的手停在半空中。
看見駙馬把臉別到一邊去。
滿殿的宮人全都低著頭,連大氣都不敢出。
他以為他們只是沒通知曦禾。
剛想再說一句「去,把曦禾叫來」,太后已經猛地回過神,一把抓住他的手,慌慌張張地朝外面喊:
「御醫!御醫!快!再叫幾個御醫!這孩子……這孩子怕不是撞到腦子了,不正常了!」
慕容曦陽也變了臉色,上前一步,伸手探他的額頭,眉頭擰得死緊。
「阿玄,你說什麼曦禾?」
她笑了笑,想裝出輕鬆的樣子,可那笑比哭還難看,「你莫不是從小想要個妹妹想瘋了?母后就生了我跟你,哪來的妹妹啊?」
慕容玄臉上的笑,一點一點凝固了。
他張了張嘴,看著阿姐。
又看向母后。
太后的眼淚已經掉了下來,卻硬撐著在笑,拍著他的臉說:「兒啊,你只是睡太久了,沒事的」。
滿殿的人都在點頭,都在附和,可每一個人的眼神里,都寫著同一種東西。
恐懼。
他們怕他真的撞傻了腦子,出現了癔症。
可慕容玄清清楚楚地記得。
曦禾出生那年,母后抱著她坐在窗前曬太陽,他趴在母后身側看著妹妹。
曦禾抓周時一把抓住了他的玉璽。
曦禾五歲,扎著兩根小辮子,跟在他身後滿御花園地跑。
曦禾的平安扣,扣心裡刻著一棵小禾苗。
那些記憶,每一幀都清晰得發光。怎麼……會沒有妹妹呢?
慕容玄慢慢坐直了身子。
他不看剛剛進殿的御醫,不看宮人,只看著母后,眼神里第一次露出了前所未有的茫然和恐懼。
「母后,你不記得羲禾?」
太后伸出手,摸慕容玄的額頭,聲音溫柔。
「阿玄,母后這輩子就你和曦陽。」
下一秒……
慕容玄忽然咧開嘴,笑了出來。
那笑聲又亮又響,在寢殿裡迴蕩,把所有人心頭的陰雲都笑散了半寸。
「哈哈哈哈,真好玩,我就知道,你們最好騙了。」
他笑得眼睛彎彎,沖母后擠了擠眼,又扭頭沖阿姐做了個鬼臉。
太后緊繃的肩膀一下垮下來,又氣又笑地拍了他一下。
慕容曦陽更直接,上前一步,抬手又是一掌拍在他肩上。
「慕容玄,你皮癢了是吧?我們急得差點把太醫院搬空,你倒好,一醒來就耍我們玩!」
下一刻,慕容玄的眼淚涌了出來。
他咧著嘴,笑著,眼淚卻止不住地往下淌,順著臉頰滑到嘴角,落進衣領。
他哭得一聲不吭,只是眼淚越流越多。
太后嚇得趕緊撲上去,一把把他攬進懷裡,一手揉著他的肩膀,一手回頭瞪曦陽。
「你輕點!你弟弟那體質跟你不一樣!他剛醒,你還下這麼重的手!你是不是親姐!」
慕容曦陽被劈頭蓋臉訓了一頓,站在床尾,撇了撇嘴,對著龍檐翻了個白眼,心裡嘀咕:
「母后就是偏心,從小到大,一碰到阿玄的事,她這個長公主就跟撿來的一樣。
哼,老弟就是塊豆腐渣,摔不得碰不得。」
曦陽垂著的手突然一暖,扭頭看到駙馬笑著握著她的手,在安慰她。
慕容曦陽同樣回了他一個燦爛的笑容,表示她沒事。
滿殿的宮人和御醫都以為,是長公主那一掌拍重了,把剛醒的小皇帝拍疼了,才惹得他掉淚。
御醫趕緊上前開安神的方子,宮人忙著遞帕子、端熱茶。
只有慕容玄自己知道,他哭的根本不是疼。
他哭的是妹妹。
這一天,他同時失去了兩個人。
一個叫盛勢,一個叫慕容羲禾。
一個是他此生至愛,一個是他從出生起就捧在手心的至親之人。
他忽然想起羲禾的那枚平安扣。
還有那條回家的路。
他的鼻子堵著,腦子裡卻比任何時候都清醒。
他就算再笨,此刻也能猜到一二了。
那枚平安扣,是曦禾的東西。
它出現在千年後的小女孩手腕上,又輾轉落到他手裡。
每一步都像一個引路的記號,一步一步把他引回大燕。
引回這個,曦禾已經不在了的大燕。
如果曦禾的平安扣出現在千年後,就意味著她根本沒有在歷史裡活到成為衛國太后的那天。
她用自己的命,換來了這一切。
換來了他的歸路,換來了歷史的另一種可能。
她從這個世間消失得乾乾淨淨,連一個記得她的人都沒有留下。
連母后都不記得,連阿姐都不記得。
連史書上那行「衛國太后慕容氏」的墨跡,都變成了另一個人。
她把自己的存在,從時間裡抹掉了。
像從來沒有來過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