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跟著慕容輔往老宅那走。
路很窄,兩邊是半人高的雜草和零星的菜地。
林京和陳玄走在最前面,手牽著手,從見面到現在就沒鬆開過。
林京嘴碎,小嘴巴就沒停過。
主要吧,他也不敢煩慕容玄,對方因為默哥,臉臭的比榴槤煮臭豆腐還臭。
林京一直追問陳玄跟慕容旭的事。
陳玄被他問得煩了,拿胳膊肘懟他一下,林京就嘿嘿笑著換個話題繼續問。
慕容旭和顧錫一左一右護在兩邊,路太窄,兩個人都有一隻腳踩在泥地里。
慕容旭皺著眉,低頭看了看自己沾了泥的皮鞋,又看了看前面陳玄被林京牽著的那隻手,臉色沉沉的。
顧錫面無表情,但那隻踩進泥里的腳一直沒往路面上收回來。
周琴走在他們後面。
她腳步很慢,目光落在前面那一群人身上,再從慕容玄到盛勢到慕容曦禾,最後又落在慕容旭的背影上,神情恍惚,若有所思。
慕容玄推著盛勢,慢吞吞地走在隊伍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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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辦法,曦禾走得慢,他得等她。
曦禾習慣了這樣走路,一步一腳印,不急不緩,是宮裡練出來的步態,裙擺幾乎不晃。
阿默平時走路跟風一樣,這會兒倒是耐性十足,就這麼陪在曦禾身側,放慢腳步跟著。
慕容玄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他一眼,到底沒說什麼。
這時路邊的草叢忽然動了一下。
一條黑色大狗從草里躥出來,體型不小,咧著嘴,朝慕容曦禾的方向直直撲了過去。
曦禾臉色大變。她整個人晃了一下,往後退了半步,腳踩在草邊差點滑倒。
阿默反應比誰都快。
他一隻手抄起曦禾,往自己肩膀上一放,另一隻腳已經踹了出去。
那一腳又快又狠,正中野狗的腹部,狗被踹飛出去好幾米,滾在草地里哀嚎了兩聲,夾著尾巴跑了。
慕容玄猛地扭頭,「曦禾,沒事吧?」
曦禾坐在阿默的肩膀上,兩隻手揪著他的衣領,臉色還有些發白,但已經笑著搖了頭。
「沒事。」
她嘴上說著沒事,眼裡那層懼意還沒完全散乾淨。
慕容玄看在眼裡,心裡沉了一下。
他記得曦禾從小就喜歡貓狗。
小時候御花園裡養的御貓,她每天都要去喂,連母后嫌煩想送走的幾隻她都哭著攔著。
可剛才那條狗撲過來的時候,她臉上的表情分明是怕的。
慕容玄把這個疑問壓下去,打算回頭找個時間好好問問她。
曦禾坐在阿默肩上,屁股底下是他硬邦邦的肩膀,這個姿勢讓她很羞澀。
她揪著他的領子,小聲說:「阿默,你……放我下來吧。」
她的語言已經學得很快了,不再之乎者也,也不再滿口宮規。
可有些羞意還在。
阿默沒放。
他直接攬過她的膝彎,往上一帶,眨眼間就把人從肩上換成了公主抱。
「我抱著你,我放心。」
他說完,也不給慕容曦禾拒絕的時間,抱著人就跑,幾步間就甩開了慕容玄的視線,跑到了林京他們前面去。
他怕被大舅哥打,所以跑得比誰都快。
慕容玄站在原地,腳下一蹬就要追上去,剛想喊「阿默你給老子站住」,一道笑聲從前面傳了過來。
是曦禾。
她窩在阿默懷裡,被他抱著跑,終於忍不住笑了出來。
那笑聲清清脆脆的,帶著少女才有的天真和歡快。
從見到妹妹開始,她一直端莊穩重,說話做事都帶著宮裡的分寸,連笑都只是彎彎嘴角。
她在壓抑自己。
慕容玄感覺很久聽過她這樣笑過。
這一笑,讓他想起了小時候那個跟在他身後滿御花園跑的小丫頭。
他腳步不動了。
阿默抱著曦禾跑遠了幾步,聽見她的笑聲,低頭看了她一眼。
懷裡的姑娘笑得眉眼彎彎,手指還揪著他的衣領沒松。
他看著那張笑臉,忽然覺得今天挨的所有揍、全都值了。
他把人往懷裡又摟緊了幾分,腳步卻放慢了,從跑變成走,一步一步,走得穩穩噹噹。
曦禾靠在他懷裡,看著前面漸漸亮起燈的慕容家老宅輪廓,心裡默默念了一句。
默將軍,你還是這樣。
霸道,又貼心。
她記得上一世,衛國的朝堂上,那個護在她身前替她擋下暗箭的年輕將軍。
他死的時候,她坐在珠簾後面,一滴眼淚都沒敢掉。
而這一世,他還是一樣。
認準了什麼,就拼了命往前沖,連自己有幾斤幾兩都不掂量。
她輕輕嘆了口氣,把臉往他胸口靠了靠。
也好,這一世,她終於可以慢慢來……補償他。
到了老宅門口,慕容曦禾輕輕拍了拍阿默的手臂,示意他放她下來。
阿默雖然不情願,還是彎下腰,小心翼翼地把她放在門檻外的青石板上,手還虛虛地護在她腰後。
曦禾站穩,理了理裙擺,抬起眼,看嚮慕容輔。
她的目光平靜,語氣客氣卻難掩上位者的威嚴。
「勞煩,請慕容家族長一見。」
慕容輔下意識點頭:「好。」他轉身往外走了兩步,腳步才猛地一頓。
不對,他才是慕容家現在的當家人,怎麼就聽了一個小姑娘的話?
他回過頭,可慕容曦禾已經轉開視線,正微微仰頭看著老宅門楣上那塊匾額。
慕容輔張了張嘴,最後還是把話咽了回去,繼續往外走。
過了好一會兒,慕容輔領著一個老人走了回來。
老人七十多歲,頭髮花白,身形卻很硬朗,走路帶風,一雙眼睛精亮精亮的。
他穿著深灰色中山裝,一看就是那種在族裡掌了多年事的老派人。
他走近院子,一眼就看見站在廊下的慕容曦禾。
老人腳步頓住了。
他眯起眼,上上下下打量她。
緋色宮裝,禾苗紋袖,玉釵綰髮,通身的氣度壓得整個院子都安靜了幾分。
他活了七十多年,見過各種人,可從沒在一個小姑娘身上見過這種東西。
慕容曦禾迎著他的目光,微微頷首,聲音清潤:
「族長,您好!可否帶我與哥哥,進入祠堂暗室?」
族長整個人一僵。
他臉上的表情從打量變成了震驚,又從震驚變成了警惕。
祠堂暗室。
這四個字,除了每一任族長在接過族長印信時被告知過,再沒有第二個人知道。
連慕容輔都不知道。
他盯著慕容曦禾,聲音沉了下去:「你是誰?你怎麼知道祠堂有暗室?」
慕容曦禾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她只是從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玉質物件,托在掌心,遞到族長面前。
那是一枚方形的玉印,只有拇指大小,通體瑩白,底部刻著慕容兩字。
族長接過玉印,翻過來看了一眼。他的手開始抖。
那個字他認識。
那是慕容氏最早的族印之一,早在一百多年前就失傳了。
族譜上有記載,可實物從沒見過。
他抬起頭,重新看向面前這個年輕女子,眼神變了又變。
「你到底是誰?」他的聲音啞了,帶著一點極細的顫。
慕容曦禾收回玉印,放回袖中,語氣依舊平和。
「有些話,進了暗室再說,勞煩族長帶路。」
族長沉默了很久。
院子裡安安靜靜的,只有廊下的燈籠被風吹得輕輕晃動。
最後,老人慢慢轉過身,朝祠堂方向走去。
「跟我來。」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只你們兄妹二人。」
慕容曦禾卻搖了搖頭。
「姓慕容的都可進來,是該讓他們知道自己的祖宗到底是誰。」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院子裡那些或茫然或疑惑的臉,聲音不大,卻擲地有聲。
「而且,有些老物件,是時候見見世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