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曦禾沒有停手。
她把手伸到香案桌面下方,指尖摸到第二條縫,往裡一頂。
又是一聲「咔」。
這一次聲響更大,像什麼東西在桌底停滯了千年,終於鬆動。
緊接著,桌底那塊青石板無聲地向側方滑開,露出一道向下延伸的台階。
台階窄而陡,兩壁濕漉漉的,隱約有風從深處湧上來,帶著一股陳年紙墨和泥土混雜的味道。
族長的膝蓋一軟,差點跪下去。
他扶著牌位架,聲音抖得不成樣子,「你……你……你到底是誰?」
慕容曦禾站起來,拂了拂袖口。
她偏頭看了族長一眼,目光淡得像在看一件新物件。
「吾留此言時曾道,非及萬不得已,不可輕啟。
今竟淪為生死存亡之際方可開,可見後世子孫,一代不如一代。」
族長張了張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此刻阿默看著她教訓人的模樣,很是喜歡,恨不得她罵得是他。
慕容曦禾說完不再看他。
她側身讓開,對著慕容玄微微頷首,「皇兄,請。」
慕容玄鬆開盛勢的輪椅推手。
他看了曦禾一眼,然後第一個踏上了那道台階。
盛勢把輪椅切換成了自動模式跟在後面,阿默趕緊上前一步,把曦禾擋在身後,一手扶著她胳膊,一手虛虛護在她腰側。
慕容輔、慕容旭、陳玄依次跟上。
族長走在最後,腳步虛浮,可他一步都不敢落下。
他這輩子第一次走進自己守了三十年的祠堂底下的密室。
台階不長,走了十幾級便到了底。
密室不大,四面無窗,但空氣並不滯悶。
牆壁上嵌著十幾顆夜明珠,那大小和光澤,估摸著一個都能抵一座島。
慕容玄站在最後一級台階上,抬眼望去,整個人定在了原地。
密室正對面的牆上,掛著一幅畫。
畫紙泛黃,邊角有些許破損,可畫中人的面容依舊清晰。
一個年輕男子,身披玄金龍袍,頭戴十二旒冕,手持玉笏,端坐在龍椅之上。
面容俊美而冷峻,眉眼間帶著少年帝王獨有的銳氣和威嚴。
和慕容玄站在一起,任誰都能看出,兩個人像了八成。
更別提畫作右上角,一行楷書寫得端端正正:大燕第八代皇帝,慕容玄。
慕容輔猛地抬頭看嚮慕容玄。
族長也同樣看向他。
兩個人的目光像被什麼震懾了一下,又飛快地縮回去。
慕容玄沒有說話。
他的視線從畫上移開,落在畫下方的香案上。
案上擺著一排牌位,比外面祠堂里的那些大得多,也舊得多。
可那上面的字,每一個他都認得。
父皇、母后、長姐曦陽、小妹曦禾。
他自己的牌位也在,擺在父皇后面,上面刻著「大燕末帝慕容玄」。
他看了很久。
「曦禾。」他開口,聲音里好像壓著什麼,「你畫的真好。」
慕容曦禾站在他身後半步遠的地方,聲音很淡,像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
「哥哥,燕國亡國那日,火整整燒了三天三夜。
等我有能力回去的時候,皇陵和祠堂都沒了。
父皇和先祖們的畫像,也早已燒盡了。
我只記得你的模樣,所以,只畫了你。」
慕容玄沒有回頭。
他的目光落在那一排牌位上,從父皇看到母后,從母后看到長姐,最後定在曦禾的名字上。
然後他退後一步,在香案前站定。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衣襟,伸手,把白色連體襯衫的領口一顆一顆扣到最上面,又把散下來的長髮攏到耳後。
然後他撩起衣擺,屈膝,脊背挺直,雙手交疊置於額前,在香案前跪了下來。
他的動作標準得像從古籍里拓下來的,一絲不苟。
膝蓋碰地的聲音在密室里迴蕩。
「不孝子孫慕容玄,叩拜先祖。」
他伏下身,額頭觸地。
一下、兩下、三下。
每一下都磕得實實在在。
在慕容玄跪下的同時,所有人都跟著跪了下來。
盛勢則是從輪椅上撐起身體,跪了下來。
他兩條腿幾乎使不上力,是靠手臂撐著地面才跪穩的,可他脊背挺得筆直,跟著慕容玄的節奏,磕了三個頭。
阿默跪在曦禾身側。
曦禾跪在哥哥身後。
慕容輔跪下了,慕容旭拉著陳玄也跪下了。
族長雙膝一軟,「噗通」一聲跪在最後面,頭磕在地上,老淚縱橫。
整個密室安靜得只剩磕頭聲和偶爾響起的呼吸聲。
夜明珠的璀璨光芒把那一幅畫、那一排牌位、那一個跪在最前面的帝王身影,照得明明滅滅。
像千年前的舊朝,終於在這一刻,接上了來處。
慕容曦禾看著哥哥的背影,終於落下來那一行淚珠。
她回想起自己站在廢墟中尋找著大燕遺留下來的所有能證明它存在的痕跡。
直到最後雙手沾滿血,卻發現什麼都沒有了。
慕容玄磕完頭,站起身,轉身把盛勢從地上扶起來,小心地安置回輪椅上,又把毯子重新蓋到他膝上。
盛勢仰頭看他,一臉柔情,伸手在他手背上輕輕拍了拍,什麼也沒說。
阿默扶著慕容曦禾站起來。
他手掌托著她的胳膊,微微低頭看著她泛紅的眼眶,自己嘴唇也抿得緊緊的,一個字都沒多說。
只是那隻扶著她的手,一直沒有鬆開。
慕容玄走到曦禾面前站定。
「阿默,讓開。」盛勢開口。
阿默照做讓到了盛勢身側。
慕容玄看著慕容曦禾,彎下腰,雙手交疊在身前,行了一個規規矩矩的半禮。
曦禾愣了一下,趕緊伸手去扶他:「哥哥,你這是做什麼。」
慕容玄沒有立刻起身。
他維持著那個姿勢,聲音從低處傳來,帶著壓不住的疼。
「曦禾,謝謝你,讓先祖們安息,讓我重生。
這麼多年,辛苦了,我的妹妹。」
他直起身來,眼眶通紅,和曦禾的目光撞在一起。
兄妹兩個人站在那一排牌位前,都紅著眼,誰也沒有先開口。
過了一會兒,曦禾輕輕吸了口氣,像是把什麼情緒壓了回去。
她看著慕容玄的眼睛,聲音很輕:「哥哥,妹妹很高興。這一刻,值了。」
她頓了頓,眉頭微微蹙了起來,語氣里多了一絲困惑。
「可是哥哥,你能告訴我,為什麼我也能重活一次嗎?我記得我明明辦完所有事情以後,就獻祭了自己的生生世世,還有腹中那個孩子,才換來了你的重生。
按道理,我不該再有轉圜的餘地。」
慕容玄看著她,嘴唇動了動,卻一個字都沒能吐出來。
他垂下眼,目光從曦禾臉上移開,落在香案上那排牌位上。
他的視線在母后的牌位上停住了。
他看了很久,什麼話都沒說。
慕容曦禾順著他的視線,同樣慢慢落到那塊牌位上。
她何等聰明的人。
在衛國皇宮裡活下來的太后,從一點蛛絲馬跡里就能翻出全盤的真相。
一瞬間,猜到了所有。
她的腳步踉蹌了一下,身體往後一仰,差點摔下去。
阿默一直盯著她,此刻一步跨上前,手臂從她身後穿過,穩穩地把她攬住。
曦禾靠在阿默懷裡,雙手抓住他的手臂,指尖掐得發白。
她看著慕容玄,嘴唇抖了幾次,最後才從喉嚨里擠出幾個肯定的字。
「哥哥……是母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