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勢出身名門。(盛勢的前身)
父親官拜一品,是兩朝帝師。
他從小就是別人嘴裡的「神童」,三歲能誦,五歲能文,十二歲中秀才,十六歲中舉人。
舅舅是個遊方學者,帶著他遊歷三國,看遍山川。
二十歲那年,他中了狀元,大燕開國以來最年輕的一個。
金鑾殿上,先帝親自為他簪花,誇他「後生可畏」。
他站在玉階之下,心氣高得很。
覺得這世間沒什麼是他辦不到的。
先帝駕崩那年,他被點為翰林院侍讀,負責給新帝講學。
他本以為教個小皇帝不是什麼難事。
可慕容玄把他氣了個半死。
第一堂課,他在講《資治通鑑》,慕容玄在底下畫烏龜。
他把戒尺拍在桌上,慕容玄抬起頭,眨巴著眼睛,一臉無辜:「太傅,烏龜長壽,朕畫龜是祝您長命百歲。」
第二堂課,他講《論語》,慕容玄在打瞌睡。
他走過去,站在他身後,慕容玄猛地驚醒,脫口而出:「太傅您站這麼久不累嗎,來人,給太傅賜座。」
第三堂課,慕容玄直接裝病。
他站在寢殿門口,聽見裡面傳來慕容玄偷吃點心、跟小太監說笑的聲音。
他不屑教他。
太后不准。
於是他裝病。
太后親自帶著慕容玄來他府上。
那個小皇帝站在他面前,耷拉著腦袋,一臉委屈:「太傅,朕錯了,朕以後再也不畫烏龜了。」
他心一軟,又回去了,那一年他二十三歲。
他以為教一兩年就能功成身退。
沒想到一教,就教了五年。
五年裡,他看著慕容玄從一個小蘿蔔頭長成了個少年。
長高了,長開了,眉眼間那股張揚的勁兒越來越盛。
他每天站在講台上,看著他坐在下面,有時候聽講,有時候走神,有時候沖他笑,有時候把他氣得想摔戒尺。
他以為自己只是盡責。
以為自己只是礙於太后的面子。
以為自己做的一切,都是出於太傅對學生的責任。
他從來沒有想過別的。
直到有一天,慕容玄在課上問他:「太傅,您為什麼不娶妻。」
他愣了一下,說:「臣志不在此。」
慕容玄歪著頭看他,笑了一下:「那太傅志在何處。」
他沒答。
那天晚上他回到府里,坐在書房裡,對著滿架的書,一個字都看不進去。
他想起慕容玄笑起來的樣子。
想起他趴在桌上睡著的樣子。
想起他每次挨了訓,嘴上認錯,下次還敢的樣子。
想起他偷偷在他茶里加鹽,被他發現之後賴帳的樣子。
他忽然覺得心口發悶。
他把書合上,起身去院子裡走了一圈。
那一晚,他失眠了。
後來他明白了。
但他什麼都沒說。
他是太傅,他是臣子,他是大燕的狀元。
這些身份壓在他身上,讓他連多看一眼都不敢。
他只能站在講台上,繼續給他講課。
繼續替他批改功課。
繼續在他犯錯的時候罰他抄書。
繼續在他生病的時候守在寢殿外面。
慕容玄有時候會追問他:「太傅,你怎麼還不娶妻。」
他每次都答:「陛下未曾大婚,臣不急。」
慕容玄就笑:「那朕也不急。」
他不知道那句話是什麼意思。
他也不敢想。
後來慕容玄遇刺。
他跑到寢殿的時候,人已經沒了。
他站在龍床前面,看著那張安靜的臉。
那張臉不會再睜眼了。
他站了很久。
久到所有人都跪下了。
久到太后哭暈了過去。
久到他覺得自己的心被什麼東西掏空了。
他轉身走了。
回到府里,換了官服,把那頂官帽戴得端端正正。
然後他去了太和殿。
他站在龍椅前面,看著那把空著的椅子。
後來,衛國以聯姻為名,三萬兵馬堂而皇之入了皇城。
等他反應過來的時候,宮門已經被撞開了。
他站在太和殿的玉階上,看著遠處火光沖天,聽著喊殺聲從四面八方湧來。
朝臣們跪了一地。
有人哭,有人抖,有人已經偷偷脫了官服往門外溜。
衛國的人很快衝到了殿前。
領頭的將軍勒住馬,居高臨下地看著他:「沈太傅,降了吧。衛國太子說了,只要你肯降,照樣給你官做。」
他沒說話。
他轉過身,走進太和殿。
身後的刀兵聲越來越近。
他走到龍椅前面,站定。
他想起慕容玄第一次坐在上面,小小的一個,腳都夠不到地。
他想起慕容玄第一次聽他講學,打了個哈欠,被他瞪了一眼,硬生生把哈欠憋了回去。
他想起慕容玄第一次喊他「太傅」,聲音脆生生的。
他想起很多很多。
然後他低下頭,把額頭抵在龍椅上。
撞了上去。
他躺在地上,視線模糊,渾身疼。
可他心裡只有一個念頭。
他終於可以陪他了。
還好他跟太后之前早已謀劃好,終究保住了慕容家最後一個血脈。
慕容曦禾,那個小公主,是慕容玄最疼的妹妹。
太后放火。
他安排人把她送出了皇宮。
送得很遠。
遠到衛國也找不到。
然後他閉上眼。
他想,如果有下輩子。
他一定光明正大地,站在那個人面前。
告訴他,他的心意。
陛下,臣後悔,沒有早一點說出口。
希望下輩子我能早點擁有你,我的陛下,臣愛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