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勢睜開眼的時候,發現自己坐在一間古舊的書房裡。
紫檀木的書案,架上堆著線裝書,窗外是宮牆的飛檐。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修長,骨節分明,常年握筆留下的薄繭。
這不是他的手,他明明在睡覺,懷裡還抱著老婆慕容玄。
這是哪?突然腦子裡的記憶就像潮水一樣,灌滿了他的整個腦中。
他看見了。
看到了屬於沈勢的從小到大的記憶。
三歲能誦,五歲能文。
看著那個少年一天天長高,長開,眉眼間的張揚越來越盛。
看見自己深夜失眠,在院子裡走了一圈又一圈。
看見自己站在寢殿外面,守著生病的他,站了一整夜。
看見自己站在龍床前,看著那張再也不會睜眼的臉。
看見自己把曦禾送走,看見自己閉上眼。
沈勢猛地站起來。
他衝出書房,衝到院子裡。
他抓住一個路過的侍衛,聲音都在抖:
「陛下呢?陛下去哪了?」
侍衛被他嚇了一跳,「太傅大人,陛下不是在避暑山莊了。」
沈勢轉身就走。
牽了馬,翻身上去,一路往城外狂奔。
他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
他什麼都知道了,沈勢,盛勢,原來你就是我。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慕容玄在避暑山莊遇刺。
那一次,他沒了。
他要快一點,再快一點。
馬跑到避暑山莊門口的時候,他遠遠就看見了。
那些蒙面舞姬,那些水袖裡藏著的刀。
他看見慕容玄從殿裡跑出來,跟記憶里一模一樣。
跑得理直氣壯,然後左腳絆右腳,直直地往前撲。
沈勢從馬上飛撲下來。
他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像一道黑色的幽影衝過去。
在慕容玄的臉快要撞上地面的那一瞬間,他伸出手,一把把人撈進了懷裡。
兩個人一起摔在地上。
他墊在下面,後背撞在青石板上,悶哼一聲。
可他把懷裡的人箍得死緊。
慕容玄趴在他胸口,仰起臉,看著他。
那雙漂亮的眼睛裡帶著驚魂未定的茫然,和一點沒來得及收回去的傲氣。
「太傅?」慕容玄眨了眨眼,「你怎麼來了。」
沈勢沒有說話,他只是看著懷裡這張臉。
和那張龍床上再也不動的臉,一模一樣。
和那個千年之後在辦公室里對他翻白眼的人,一模一樣。
他伸手,把慕容玄鬢角散下來的碎發別到耳後。
手指碰到他臉頰的那一刻,他的眼眶紅了。
「太傅?」慕容玄又喊了一聲,這次聲音里多了點小心翼翼,「你……哭了?」
沈勢還是沒有開口,他只是把人從地上扶起來,又上下檢查了一遍。
胳膊,腿,腦袋。
都好好的,沒磕著,沒碰著。
活著,在他懷裡。
好好地,活著。
沈勢這才鬆開緊綁著的那口氣。
他低下頭,額頭抵在慕容玄的額頭上,聲音很輕很柔,很不一樣。
「陛下。」他說,「以後走路,不要跑那麼快。」
慕容玄被他這突然的親近弄得有點懵,耳根悄悄紅了。
他伸手推了推沈勢的胸口,「太傅,朕知道了,你先放開,這麼多人看著呢。」
沈勢沒有放,他只是抬起眼,越過慕容玄的肩膀,看向站在殿門口那些還沒回過神來的蒙面舞姬。
他的目光冷得像寒冰,那些被降服的舞姬被他這一眼看得後背發寒,紛紛低下頭去。
沈勢把慕容玄往自己身後一拉,聲音恢復了太傅的沉穩與威嚴。
「來人,護送陛下回宮。」
慕容玄被他拉到身後,探出半個腦袋。
「太傅,那這些舞姬怎麼辦。」
「臣來處理。」
沈勢沒有回頭,只是伸手把慕容玄探出來的腦袋又按了回去,「陛下先走。」
慕容玄還想說什麼,被沈勢一個眼神制止了。
那個眼神很溫和,可溫和底下壓著一種不容拒絕的東西。
慕容玄不知道為什麼乖乖閉了嘴。
他被人扶上馬車的時候,掀開帘子回頭看了一眼。
沈勢還站在原地,背對著他,脊背挺得筆直。
慕容玄忽然覺得,今天的太傅,好像跟平時不太一樣。
可他說不上來哪裡不一樣。
他放下帘子,摸了摸自己的心口。那裡跳得有點快。
皇宮瑤池殿內,水汽氤氳。
溫泉池水引自地底,暖融融地冒著白煙。
慕容玄靠在池邊,兩條手臂搭在玉石砌成的池沿上,後腦勺枕著雕成龍頭形狀的引水口。
熱水漫過鎖骨,長發散在水面上,在水霧裡漂開來。
他閉著眼,整個人泡得懶洋洋的,腳趾在池底一下一下地蹭著光滑的玉石磚。
他剛死裡逃生,嚇得一身汗,一回宮就想沐浴。
小太監跪在池邊,手裡托著巾帕,小心翼翼地給他擦肩膀。
力道輕得像在摸一件貴重瓷器。
慕容玄閉著眼,哼了聲:「再用點力。」
小太監趕緊加了幾分力。
就在這時,殿門無聲地開了。
一道修長的身影走進來,步子極輕,像踩在棉花上。
小太監回頭看了一眼,還沒來得及出聲,沈勢抬起手,指尖一彈。
一縷極細的內勁破空而出,正中小太監的昏穴。
小太監眼睛一閉,身子一軟,悄無聲息地倒在了池邊的絨毯上。
慕容玄聽見動靜,睜開眼。
還沒來得及扭頭,一雙溫熱的手已經落在了他的肩膀上。
那雙手不一樣,比小太監的大,比小太監的糙。
指腹和掌心都帶著薄繭,貼在他肩頭的瞬間,慕容玄後頸的汗毛忽然豎了起來。
那雙手從他肩膀滑到上臂,然後繞到背後,順著脊柱的凹陷一路往下,力道不輕不重,不像擦拭,倒像是愛撫。
慕容玄的呼吸頓了一下。
他泡在熱水裡,可那雙手經過的地方,比熱水還燙。
那雙手繞過後背,從腋下穿過來,貼上了他的前胸。
指腹沿著鎖骨的下沿慢慢往兩邊推,然後往下,滑過胸口的皮膚,在肋骨上停了一停。
慕容玄的心猛地一顫。
那種感覺說不出來。
像有人把手伸進了他胸腔里,擰了一把。
他猛地扭頭。
一張冷峻的臉近在咫尺。
線條利落,眉目清雋,薄唇微抿。
眼尾有一道極淺的細紋,是常年不苟言笑留下的。
此刻那雙眼睛正看著他,目光沉沉的。
「太……太傅?」慕容玄嚇得往後退了半步,後背撞上池壁,「你怎麼在這?」
沈勢收回雙手,垂在身側。
他站在池邊,居高臨下地看著泡在水裡的人。
官服穿得一絲不苟,連領扣都扣到了最上面一顆。
跟這滿殿的水汽和裸露格格不入。
「臣不放心你,特來伺候。」
慕容玄趕緊站起身。
水從他身上淌下來,嘩嘩地落回池子裡。
他抬手去夠池邊的浴巾,可沈勢先一步把浴巾拿了起來,展開。
「不……不用……」慕容玄伸手去接。然後他停住了。
他順著沈勢的目光低頭看了一眼。
太傅的眼睛,正看著他的……
不避不閃,也不加掩飾。
慕容玄的臉毫無預兆地燒起來。
從耳根到脖子,從脖子到胸口,一層一層地往外泛。
他整個人愣在水裡,不知道該遮哪裡。
明明大家都是男的。
明明太傅是他老師,大他十歲,放平常人家算半個爹了。
可此刻被那雙眼睛看著,他覺得自己渾身上下沒有一處藏得住。
沈勢卻往前邁了一步。
一隻腳踏入瑤池。
官靴踩進熱水裡,褲腿瞬間濕了一片。
他沒有停,又邁了一步。
水漫過他的膝蓋,漫過他的腰。他穿著全套官服站在池子裡,水把衣料浸透,貼在身上,勾勒出肩背和腰腹的線條。
慕容玄往後退,退了兩步,後背貼上了池壁。
沒地方躲了。
沈勢走到他面前,低頭看他。
「陛下。」他開口,聲音很輕很溫柔。
「臣幫你沐浴。」慕容玄仰頭看著他。
水珠從太傅的下頜滴下來,落在他鎖骨上。
他張了張嘴,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這是太傅嗎?
而盛勢雖然知道現在的慕容玄根本不記得他,也對他無愛,可是他還是忍不住想要親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