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玄發燒了。
燒了三天,反反覆覆,退了又起,起了又退。
太醫開了方子,灌下去幾副藥,不見好。
沈勢守在龍床邊上,三天沒合眼。
餵藥,擦汗,換額頭上的濕帕子。
小太監端來的膳食放涼了又撤下去,他一口沒動。
第三天下半夜,慕容玄的燒終於退了。
他睜開眼的時候,看見的是沈勢坐在床沿的凳子上,手肘支著床沿,額頭抵在手背上,像是撐不住睡著了。
他瘦了一圈,下頜的線條比平時更鋒利,眼下一片青黑。
慕容玄動了動手指,碰到他擱在被子外面的手背。
沈勢立刻醒了。
他抬頭,對上慕容玄的眼睛,怔了一瞬,然後伸手探他的額頭。
「退了。」他說,聲音帶著點啞。
「太傅。」慕容玄開口,嗓子幹得發疼,「你守了多久。」
「不久。」沈勢收回手,起身去倒水。
水是溫的,他試了試杯沿才遞過來。
慕容玄就著他的手喝了兩口,潤了潤嗓子,然後靠回枕頭上,看著沈勢又把杯子放回去,重新在床沿坐下。
他垂著眼,像是在考慮什麼。
「陛下。」沈勢開口。
「嗯。」
「臣有話想跟你說。」
沈勢抬起眼,那雙平日裡沉靜如古井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翻湧。
「臣心悅你。」他說,「從很久以前就心悅你。」
慕容玄愣住了。
他盯著沈勢的臉,像是沒聽清。
可沈勢的表情很認真,認真到讓他連騙自己都做不到。
他腦子裡「嗡」地響了一聲。
太傅,他的太傅。
教了他五年書的太傅。
比他大十歲的太傅,居然說心悅他。
「沈勢。」他開口,聲音陡然冷下來,「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知道。」
「你瘋了嗎。」慕容玄撐著手臂坐起來,臉頰因為憤怒泛起一層薄紅,
「你是朕的太傅!你比朕大十歲!你——」
沈勢忽然傾身向前……
一隻手扣住慕容玄的後頸,另一隻手撐在他耳側的枕上。
他低頭,吻住了慕容玄的唇,因為他不想聽他拒絕的話。
慕容玄整個人僵住了。
那個吻很輕,只有唇貼著唇,可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態度。
慕容玄感覺到太傅的呼吸落在他臉頰上,炙熱的。
他反應過來,猛地抬手,一巴掌甩在沈勢臉上。
「啪。」聲音清脆。
沈勢的臉被打得偏向一邊。
他慢慢轉回來,臉上浮起一片淺紅的指印。
「朕砍了你。」慕容玄的聲音在發抖。
不知道是氣的,還是別的什麼。
他的眼睛紅了,裡面有怒意,有慌亂,還有一種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無措。
他看著沈勢,像在看一個忽然變得陌生的人。
可那張臉還是那張臉。
冷峻的,清雋的,眉目間不苟言笑的。
沈勢看著他。
臉上的指印還紅著,嘴角甚至滲出了一點血絲。
他站直身體,沒有捂臉,也沒有退後。
只是平靜地開口:「君要臣死,臣願。」
慕容玄盯著他。
他的手攥著被子,張了張嘴,那句「來人」卡在喉嚨里,怎麼都吐不出來。
他看著沈勢臉上的指印,看著他嘴角那點血絲。
手在抖,過了很久,他把臉別開,聲音壓得很低。
「滾。」
沈勢沒有多留。
他彎腰行了個禮,轉身往殿門走去。
腳步很穩,背挺得筆直。
慕容玄看著他的背影,嘴唇動了動,最終什麼都沒說。
殿門合上了。
慕容玄坐在床上,盯著那扇門。
看了很久,然後他把臉埋進膝頭,肩膀微微顫了一下。
他不知道自己在氣什麼,氣太傅冒犯他。
氣太傅不知分寸,還是氣自己,在太傅轉身的那一刻,他居然想喊住他。
殿門外。
沈勢沿著長廊往外走。
夜風灌進來,吹得他衣擺翻飛。
他臉上那片指印還在發燙,嘴角的血絲還沒擦。
可他走到拐角處的時候,停了一下。
然後嘴角慢慢彎起來,他伸手,用拇指擦掉嘴角那點血,笑了一聲。
很輕卻帶著一種得意。
他就是故意的,他得逼著慕容玄儘早明白他對他的心,也順便看清自己的心。
慕容玄沒捨得讓人砍他,這說明什麼。
說明他心裡有他。
沈勢把手放下來,繼續往前走。
接下來他要消失幾天。
不奉召,不入宮,不出現在慕容玄面前。
讓老婆好好想一想,他的重要性,也不枉費他最近一段時間天天刷存在感,天天誘惑他。
他步子不緊不慢,身影消失在長廊盡頭。
而寢殿裡,慕容玄還坐在床上,盯著那扇門,一夜沒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