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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2章 剖開

2026-08-19 01:38:55 作者: 阮清阮

  「……你賭贏了。」

  菲阿娜聽見對面的黑髮綠眸的占星師這麼說著。

  她抬頭看那個占星師。

  高傲的公爵大人輕聲繼續問了一句。

  「真的嗎?」

  綠眸的占星師撓了撓頭,她翻了翻自己的衣兜,然後倏地站了起來。

  「你等我一下!」

  占星師離開了她的占卜小屋,她的水晶球也不再發光。

  只留菲阿娜一個人在黑暗中。

  可能這個占星師真的有什麼特殊的技能吧。

  她現在沉墜在過往的海洋中,找不到可以讓自己不會溺斃的方法。

  她討厭療養院不是作假。她對自己那不能被稱之為「童年」的童年感到厭惡。

  她厭惡還沒強大起來的自己,她厭惡療養院裡怎麼擦都除不掉的灰塵味道,她厭惡療養院的病人發起瘋來撕扯著她頭髮的痛意。

  菲阿娜垂眸。

  她有什麼資格說艾爾利特走不出過去。

  她也在被那不光彩的過往困著。

  她當然知道諾爾維雅她們不會因為她無法解決過去的問題而離開。只要她想,他們願意一直陪著她去面對那無解的生活。

  

  但人天然會希望在所愛之人面前保持良好的形象。

  菲阿娜沉默地承受這黑暗所給她帶來的焦慮。

  「那占星師都跑了,你還在這裡幹什麼?」

  蛛姀的聲音。

  微弱的光芒。

  蛛姀手裡催生了螢光蘑菇,淡綠的顏色稀釋了黑暗的濃稠。

  菲阿娜沒動。

  蛛姀挑眉看她。

  「公爵大人,你還不出去?」

  菲阿娜無聲地扯住了蛛姀的衣擺。

  「蛛姀,聽聽我的過去吧。」

  「誰願意知道你以前那些——」

  蛛姀像平常那樣說著話,卻猝不及防地看到了粉發公爵格外鄭重的樣子。

  好像鼓足了勇氣,想要證明些什麼。

  這不像是平常的菲阿娜。

  蛛姀意識到了菲阿娜此刻的不對勁,她站在原地,任由菲阿娜扯著她。

  蛛姀在心裡嘆了口氣。

  「……你說吧,我聽著。」

  ——

  「我沒見過我的母親。我的父親在我出生的第一天把我的母親殺死了,因為他是讓羅家族的掌權者,所以他沒被追究。

  他把我扔到一個破敗的療養院裡,我就在那裡長大。

  療養院前身是修道院,管事的是院長嬤嬤。她是個堅強又善良的人,她收養了很多棄嬰。我就是其中一個。

  我並不知道自己的身份,我以為我是個孤兒——也確實是。

  療養院裡的條件很差,我和許多孩子睡在一個房間裡,每個人都像野獸一樣憑著本能活著。

  食物緊缺,衣不蔽體。為了一塊幹掉的麥皮麵包,我們能把對方的手指都咬下來。

  最開始,我總會輸。輸了就會失去一切,包括食物,包括冬天禦寒的破舊毯子。

  院長嬤嬤是在療養院裡對我最好的人,她罵我,但也給我麵包。她說我打架愚蠢至極,但也會頂著狂風暴雨到森林裡為我找馬勃止血。

  就這樣生活到我十二歲那年,院長嬤嬤在我面前被讓羅家族派來的人殺死了。

  那是我第一次無法接受死亡。我對讓羅家族充滿厭惡,從殺了院長嬤嬤的人手裡逃跑了。但對方是魔法師,他很輕易地找到了我,把我打暈了。

  等到我再醒來,就到了玫瑰府邸,我的房間裡。

  那裡也有許多孩子,都是我父親的私生子,還有讓羅家族旁系的孩子們。

  我父親請了老師統一地教我們讀書寫字,激發我們的潛能,費時費力地培養我們。

  然後在兩年後,他讓我們自相殘殺。

  他宣布最後只有一個人能活下來。活下來的那個孩子可以繼承他的位置。


  我對那個位置並不感興趣,但這個比賽是強制性的,不參加也會被殺死。

  白天裡我們在玫瑰府邸的各個位置廝殺,到了夜晚,我們會在房間裡互相給對方包紮傷口,祈禱著對方明天也能活下去。

  然而後來,所有的一切都被惡意扭曲。自從一個人在夜裡被枕頭悶死之後,我們連夜晚也在互相試探。

  我曾經在一個夜裡被同房間的朋友推下了窗。

  當時玫瑰府邸還不叫這個名字,讓羅家族的城堡里種的是霸王花,尖刺堅硬,落在上面非死即傷。但我沒事,因為下面已經墊上了兩具屍體。我認識他們。我和他們一起上過課,和他們一起吃過飯。

  他們死了,我還活著。

  人只有在離死亡最近的時候才會意識到生命是多麼珍貴。

  我回到房間,把那個推我的人的腿打折了。

  在這樣激烈的廝殺里,失去行動能力就相當於已經死了。

  我殺了很多人。有被動的,也有主動的,我的對手越來越少,也越來越強。我不是魔法師,我沒有特殊的能力,但我會忍耐。

  所以我成為了狂戰士,一次又一次地透支生命。

  但最後我活下來了。

  我站在我所謂的父親面前,問他為什麼要這麼做。

  他說,因為有趣。

  我殺掉了他。

  弒父在腓比烈是大罪,但我成為了讓羅家族的掌權人,就像我那個父親殺死了我的母親卻無事發生一樣,我成為了公爵,就有權決定他們的生死。

  我在剛成為公爵時,為了能夠坐穩這個位置,用了許多不入流的手段。

  我處死過很多人,有壞人,也有好人。」

  「怎麼,你要向我懺悔?菲阿娜,你想要我有什麼反應?」

  蛛姀冷著臉,她不喜歡這麼沉重的氛圍,也不喜歡聽到菲阿娜那麼狼狽的過往。

  最重要的是,她對已經發生的事情無能為力。

  她會不自覺地假設。

  假設她能早一點遇到菲阿娜,就不會讓她那麼艱難。

  就像當初給休特解咒時,她看著那纏成一團的咒術煩的想把王妃勒死。

  她也會假設。

  假設她早些遇到休特,休特就不會被王妃虐待,不會成為王室的血庫。

  她也不用成夜地解咒。

  除了假設之外,那就只剩慶幸了。

  那些好人壞人的死活與她無關,她一點兒都不在意。

  她只在意菲阿娜最後活下來了。

  她只在意現在菲阿娜好好地站在這裡,那被霸王花的刺穿透的,不是菲阿娜。

  這就夠了。

  「蛛姀,我不是在懺悔。我並不後悔我所做的一切。」

  「那你突然說這些幹什麼!」

  「或許是想要更加信任你吧。」

  腓比烈的野玫瑰舒展了眉眼,在黑暗中的不安也被全數抹去。

  她把自己的過去講給蛛姀,把她人生中最黑暗最難以回首的記憶分享給蛛姀。

  她很難做到這麼坦誠。

  蛛姀卻沉默下來。

  她把視線與菲阿娜錯開,語氣很不耐煩。

  「我本來就很信任你。不需要更加信任。」

  菲阿娜反問。

  「是嗎?」

  蛛姀沒有回答。

  她掐斷了螢光蘑菇,在黑暗中冷淡開口。

  「我化形不用兩百年。」

  「在產生自主意識的十年後,我就能化形離開黑森林了。雖然我有五百年的傳承,但十年根本接收不完。

  我很想去人類世界看看,所以抱著對人類一知半解的態度去和他們交朋友。真的蠢死了。

  在最開始的兩年,我遇到的人類都是好人,他們請我吃飯,告訴我人類社會的潛在規則,把我當成他們的同類。然而他們的生命太脆弱了,戰爭、疾病……一點兒風吹草動就會讓他們去轉世。

  他們因為一場瘟疫死了。我離開了他們,走向了更大的世界。

  然後……我碰上了研究所的人。呵,他們一直在觀察我,像那地下的老鼠一樣骯髒又貪婪。

  他們想要黑森林五百年的傳承,他們也想研究我這種特殊生命體到底是由什麼構成的——所以這群垃圾研究出了能夠讓我的魔法失效的裝置。

  在一個春光明媚的下午,他們把我綁回了他們的地下研究所。

  他們最開始是不給我東西吃,後來只給水喝。

  他們看我一直沒有任何瀕死的情況,意識到我會永生。

  那群可憐蟲高興壞了,他們用特製的釘子把我的手腳釘在木板上,看著我邊喝酒邊唱歌跳舞。

  一群陰溝里的老鼠。

  他們開始對我進行實驗。

  最開始是劃破我的手臂取我的血,他們發現喝我的血並不會永生之後,就開始拆我的軀體。

  我不會死,但他們的愚蠢讓我覺得噁心。

  我開始快速地接收五百年的傳承,但研究所確實製造出了可以克制我的裝置。

  我被他們研究了很久。在地下的研究所里,我感受不到時間的流逝,所以也不清楚到底有多久。

  他們後來愈發的離譜。他們認為心臟是我能活著的最重要組成部分,所以他們會對我的心臟進行各種對照實驗。

  切成兩半、分割、絞碎——

  他們得不出結果。

  總之,最後有一個天真的女巫為了救她那隻被研究所非法囚禁的黑貓闖進了研究所,她把那群研究員都捅死了,把我也救了出去。

  我和那個女巫生活了一段時間,她經常對人類抱有一種不該有的期待和寬容。

  所以她被愚昧的人們用火燒了。

  我為了救她用出了藤蔓,但即使我最終把她救了下來,她也毀容了。

  我再不能化形,被迫回到了黑森林。

  我再次化形用了很久很久,我對人類感到厭惡,我不接受人類這種姿態。

  等到我能化形去找那個女巫時,她已經死了。

  自焚而死。

  她嫁給了一個賭鬼,那個賭鬼把她也當做籌碼,最後輸了。

  那個女巫不接受人類的劣根性,她在死前都一直堅定地認為人類是偉大的、珍貴的。

  只是她所遇非人。

  我給她報了仇之後就在四處流浪,直到進入艾博斯格。」

  蛛姀平靜地說完,卻看到菲阿娜已經拿起了聯絡器,薔薇色的眼睛赤紅。

  「哪家研究所。我查的到信息。他們不配擁有轉世,我會把他們的靈魂抽出來碾碎扔垃圾堆里。」

  蛛姀想了想。

  「我不記得他們的研究所叫什麼,但我知道後來有人效仿他們用小孩兒做實驗,我把他們一個鎮都掀翻了。」

  蛛姀說完後,她和菲阿娜都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因為在意,所以會無力。

  她們所講述的無法更改的既定事實,講起來平靜淡漠,但實際上呢?

  那都是血淋淋的日子,不會因為過去了就變得美好溫和。

  蛛姀又重新讓螢光蘑菇亮起來,她在淡淡的綠光中看清了菲阿娜的臉。

  她眼角有未擦乾的淚痕。

  蛛姀怔了一下。

  痛苦不能比較,但菲阿娜的過去也沒比她好多少。

  她看著菲阿娜眼睛紅了,還以為菲阿娜是要狂化。

  蛛姀僵著臉開口罵她。

  「你有病吧菲阿娜,我都沒哭,你哭什麼?」

  菲阿娜冷靜地把淚都擦掉,聲音也像平常那樣。

  高傲自持。

  「你沒哭,我替你哭一下。」

  「……嗤。」

  蛛姀別過了臉。

  「別哭。我不疼。」

  ——

  人並非只會因為疼痛而留下淚水。

  占卜屋門外的半人魚不停地擦著淚,她沉默地攥著果仁糖蛋糕。

  她看見了跑出來的占星師,她看見了走進去的蛛姀。

  她買到了好吃的蛋糕,想給她們送過去。

  但這臨時搭建起的占卜小屋,不隔音。

  她就在熙攘的集市上,在溫暖的夏日午後,聽著她的菲阿娜和蛛姀講著她們黑冷的過去。

  諾爾維雅把果仁糖麵包塞進自己的嘴裡。

  她控制不住自己,只能用咀嚼來代替即將從喉嚨里發出的哽咽。

  果仁糖麵包,不好吃了。

  好甜。甜的發苦。

  她轉身離開了占卜小屋,沒看到在另一側想要惡作劇的艾琳和艾爾利特。

  以及一直在陰影里的杜庫和休特。

  他們誰都沒有出聲。

  在諾爾維雅離開後,艾琳戳了戳艾爾利特。

  「給我拿張紙。」

  艾爾利特:「你要紙……」

  用來做什麼。

  他不必問了。

  嬌小的灰狼哭起來沒有一點聲音。

  他從衣服里抽出了一條絲巾。

  那是亞狻瓦特在去度假前給他的新品。

  「沒紙。拿這個湊合用吧。」

  ——

  黑髮綠眸的占星師在集市上換到了一百枚銀幣。

  她有些特殊。

  嚴格意義上來說,她不是一個占星師。

  她看不見未來,也不會占卜,她只能看見人的過去。

  她知道了公爵大人所說的「賭」是什麼。

  那個做出錯誤預言的占星師,是她父親。

  她的父親年輕的時候是狂妄的混蛋,現在是自大的老混蛋。

  她在為老混蛋履行賭約。

  領著公爵派發的救濟金的,她的父親,如果他知道當年那個療養院裡的小女孩會變成今日的腓比烈公爵,他會後悔死吧。

  占星師這麼想著,抱著沉甸甸的銀幣回到了她的占卜小屋。

  她打開了占卜小屋的燈,在一片光亮中看到了公爵大人和一位墨綠色頭髮的漂亮姐姐。

  她認真地把懷裡的銀幣給了菲阿娜。

  「一百個銀幣。公爵大人,你賭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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