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還沒亮，楚子航就醒了。
他在黑暗中睜著眼睛躺了很久，盯著天花板上那幾道模糊的石膏線，腦子裡很空，但又好像什麼都有。
今天是3E考試的日子，這大概是他人生中最重要的幾場考試之一，重要到足以決定他能不能留在這所學校，能不能繼續靠近那個藏在迷霧深處的真相。
楚子航從不認為自己會失敗，但期待和不安本就是同一種情緒的兩種面孔，它們此刻正安靜地蟄伏在他胸口，隨著他的呼吸起伏。
然後他無聲地坐起身。疊被，洗漱，換上校服。整個過程不發出一點聲響。像一隻在夜色將盡時獨自穿行在野外的貓。
等他推開宿舍門的時候，齊格飛還裹在被子裡睡得正香，半邊臉埋在枕頭裡，呼吸均勻而綿長。
楚子航看了他一眼，輕輕帶上了門。走廊里空蕩蕩的，絕大多數新生還在睡夢中。他去餐廳用了早餐，烤麵包配煎蛋，一杯熱牛奶。
然後他穿過晨光微涼的校園前往考場，空氣里瀰漫著松脂和泥土混合的清冽氣息。
3E考試被安排在圖書館地下一層的特設考場。
楚子航到得最早，坐在門口的椅子上等了二十分鐘，才陸陸續續有其他新生到來。
不同膚色不同國籍的面孔在考場匯聚，緊張在人群中蔓延。
唯有陳墨瞳，神態鬆弛得像是來圖書館借兩本閒書。她身旁跟著舍友蘇茜，看到楚子航時揚了揚下巴，算是打過招呼。
那副神采奕奕的樣子，讓人完全無法把她和一場足以決定去留的考試聯繫到一起，對方完全看不出任何緊張的情緒。
齊格飛醒得晚一些。陽光已經透過窗簾，照亮了宿舍。他在床上翻了個身，摸到手機看了一眼時間，然後不緊不慢地起床收拾。
今天上午他有一節言靈實踐課。
言靈這種東西，在卡塞爾學院裡實在算不上什麼稀罕物。
按照君王的四系血脈分出不同的譜系，學生的言靈效果千奇百怪，五花八門。
但大多十分雞肋，施展出來，就像是街頭魔術師在變戲法，哄哄普通人還能換來幾個掌聲，真拉到實戰里，一個比一個尷尬。
反倒是齊格飛的血統等級不高，但言靈卻是少見的正向性言靈，而且殺傷力十分可觀。
【言靈·熾】
【序列號：77】
【血系源流：青銅與火之王】
【危險程度：未知】
【發現及命名者：未知】
【效果：產生大量烈焰，用於燒傷敵人，造成的烈焰猶如數百噸燃油被點燃】
他約等於一輛行走的油罐車。
齊格飛走進諾瑪分配好的實驗室，房間內分布著幾排人形金屬靶，合金表面鍍著耐高溫塗層，在冷白色燈光下泛著啞光灰的質感，像一排沉默的受刑者。
這種合金能扛住幾千度的高溫而不融化變形，其內的傳感器會將數據上傳到諾瑪的資料庫內保存。
「齊格飛同學，請就位，準備進行本學期的第一次言靈釋放測試。」諾瑪的聲音在實驗室內響起。
「收到。」齊格飛來到指定位置。
黃金瞳亮起，龍文從他口中吐出，那些古老的音節帶著某種與生俱來的力量感，在空氣中震盪出細微的波動。
下一個瞬間，烈焰毫無徵兆地從虛空中湧出，橙紅色的火焰扭曲了光線，將整個實驗室映照得如同煉鋼爐的內部。
空氣瞬間燥熱起來，熱浪拍在齊格飛的臉上，帶著一股乾裂的灼燒感。
火焰翻滾著向前推進，精準地吞沒了正中央的金屬人靶，灼熱的氣流將金屬表面燒得通紅髮亮。
然後齊格飛感受到了那種變化。
此前他在灰霧空間中完成了能力共享，知道自己的身體素質和各項能力都有了提升，但知道是一回事，親身體驗是另一回事。
此刻他清晰地感覺到自己對言靈的掌控達到了一個全新的高度，不再是以前那種拼盡全力擠出來的「一哆嗦」，而是像呼吸一樣自然。
火焰聽從他的意志，精確地按照他設定的方向和範圍燃燒。這種隨心所欲的感覺，和之前相比簡直天差地別。
不僅如此，齊格飛能感知到更多，四周空氣中的火元素，微小到普通人永遠無法感知，但在季玄的神識手段加持下，它們清晰得像是黑夜中的螢火蟲。
一粒一粒，忽明忽暗地閃爍著，溫暖而順從，仿佛只要他願意伸出手，它們就會爭先恐後地涌過來。
而事實也正是如此，齊格飛幾乎是本能地用精神力去觸碰它們，像指尖輕輕撥動水面，漣漪無聲地擴散開去。
那些散落的火元素像是被一根無形的絲線牽引，從四面八方朝著火焰的中心匯聚。
那一瞬間，橙紅色的火焰驟然轉深，明亮的光芒收斂成了更為沉鬱的暗紅，溫度猛地向上跳了一個層級，空氣被燒得發出低沉的嗚嗚聲，像是無形怪物的呻吟。
齊格飛心頭一跳，立刻意識到了不對，猛地收回了意念。
火焰瞬間熄滅，實驗室里只剩下金屬人靶冷卻時發出的細微噼啪聲和空氣中殘留的焦灼氣味。
但那一瞬間的波動，已經足夠引起諾瑪的注意。
諾瑪的感知系統遍布整間實驗室，溫度傳感器、光譜分析儀、能量波動監測器，幾十種設備同時在記錄著每一個數據。
在諾瑪的「視線」中，齊格飛這次言靈釋放的過程和以往有著天壤之別。
火焰的溫度峰值超出了他歷史最高記錄的百分之四十，持續時間延長了三倍以上，而且最關鍵的，釋放結束之後，齊格飛的氣息依舊平穩，心率只略微上升了幾個百分點，完全沒有出現以往那種虛脫的跡象。
「齊格飛同學，」諾瑪的聲音在實驗室中響起，語氣溫和，「一個暑假不見，你對言靈的掌握進步很大。」
「可能是這些年的訓練終於起了效果吧。」既然已經被察覺到了，齊格飛索性就稍微放開一些。